章洵微微一怔,眼底掠過幾分意外。
這些年,他早已將心中那份閑云野鶴的念想悄悄收起,做好了一輩子陪她在京中周旋、護她周全的準備,從沒想過,她會主動提起這樣的話題。
“好,自然是好的。” 他心里高興,但更多的還是疑惑,“只是你為何突然這般說?”
“明瑯已經能獨當一面,時家的事,他已經能上手,至于家族的其他子弟,雖說拔尖的不多,但彼此和睦相處,就算有競爭,也不會趕盡殺絕,時家根基穩固,無需我再事事操心。”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漫天星河,淡淡續道:“至于皇上,他如今已是六位皇子公主的父親,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我事事提點的孩子。如今他獨掌朝綱,坐穩帝位,姒家的事,終究要靠他自已去應對,去了結。我也不想總是為他操心這些事。”
章洵靜靜望著她,半晌,輕輕握住她的手:“去多久?”
時君棠淺淺一笑,章洵可真了解她啊:“三年。”
她為了時氏一族,為了守當年老皇帝的托付,在這京城里忙忙碌碌十余載,是真該好好歇一歇了。
但她做不到什么也不管,權,一定要在她的手里。
也正好借這三年,看看明瑯主事的能耐,讓皇上徹底斷了不該有的心思,獨自去面對姒家那盤根錯節的勢力。
但說說容易,做做還是挺難的。
手中事務繁雜,要真正抽身離去,少說也要再等半年。
接下來的日子,皇上屢屢以各種名目召時君棠入宮,都被她委婉推辭。
唯有皇后、敏妃的邀約,她才會赴約。
劉玚幾次想尋機會單獨見她,可礙于旁人在場,終究什么也說不出口。
到最后,他也只能暫且歇了心思。
直到這一日,他在御花園散心,忽見亭中端坐飲茶的身影,微微一怔。
“皇上,臣今日特帶了新茶入宮,邀皇上一同品茗。” 時君棠起身相迎。
望著她臉上溫和的笑意,劉玚險些以為自已看花了眼,待確認真是她,才欣喜上前:“師傅今日怎么有空進宮?”
時君棠直言來意。
劉玚臉色微變:“師傅要遠行?多久?”
“三年。”
恰在此時,一名內侍匆匆入內稟報:“皇上,章相告假。”
劉玚看向內侍,幾乎是脫口而出:“幾年?”
“三、三年。”
時君品著花,神情依舊淡淡含笑的望著皇上:“這些年,師傅和章相太累了,便想著給自已一些輕松的日子,像少年時跟著商隊一樣,去游歷三年,還望皇上準許。”
“師傅當真只是累了,沒有別的緣故?” 劉玚心口隱隱發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師傅是想離開他吧。
“沒有別的原因。”
“朕 ,朕,”劉玚心里有諸多的話,到了嘴邊,卻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澀聲道,“在朕心里,您永遠是朕的師傅,是朕最親近的人。朕從不敢對師傅有半分不敬。”
時君棠淺淺一笑:“師傅知道。”若劉玚當真有半分不敬不軌之心,她今日便不只是遠行這么簡單,必會早早設防,甚至不惜出手。
但劉玚沒有,自始至終,他敬她、重她,守著師徒分寸。
看著皇帝難過的樣子,在外人眼中,他是個每天冷著臉的皇帝,只有在她面前,他還是個熱呼呼有情緒的人,時君棠道:“皇上,對付姒家是場持久戰,你要小心應對。”
“師傅當真決定要離開三年?”
時君棠點點頭,起身一揖:“皇上,保重。”
“師傅亦保重。” 劉玚起身相送。
邁出皇宮時,時君棠只覺得從來沒有這么輕松過,她原以為,有些責任一旦背上,便是一生。可真正想放下時,原來也可以這般干脆。
回到時府,小棗、火兒等人正忙著收拾行李,見她回來,火兒連忙上前:“家主,皇上恩準了?”
時君棠微微點頭。
眾人瞬間喜形于色。
候在院外的古靈均與高八相視一眼,也跟著露出笑意。
誰能想到,這輩子還能跟著家主,去看看外面的大好河山,原以為一生都要在忙碌中度過了。
對于章相突然告假,朝中眾臣并沒有感覺什么,畢竟也就才幾天的時間而已,章相這些年一直忙碌,從未有過休息,如今許是身體不適,好好休息幾天也是正常的。
直到三日后,有大臣在城外見到相爺身后跟著五輛大車,才覺不對勁,上朝時便去吏部隨口一問章相告假多久。
吏部只回了兩個字:“三年。”
一句話,瞬間炸翻了整個朝堂。
“告假三年,那這些折子怎么辦?”
“朝中大小政務,半數需相爺審閱定奪,尤其是各州上報的賦稅清查、漕運調度,皆是關乎國本的大事,沒了相爺統籌,我們如何決斷?”
“永濟渠雖已快接近尾聲,但渠岸加固、沿線州縣的安置補給、民工的糧餉結算,還有渠成后的管護章程,哪一樣不是相爺一手督辦?沒有相爺主持,我們根本拿不定主意啊!”
“相爺此前已擬定好全國州縣官員的考核細則,正要推行......”
眾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吏部只轉述了章洵臨走前的一句話:
“相爺說,離了本相,你們若是活不下去,不必嚷嚷,直接去死便是。”
滿朝文武瞬間噤聲,一個個規規矩矩,埋頭做事。
城墻上。
曾閣老望著章洵與時君棠遠去的車隊,輕輕一嘆:“老夫還以為章洵有攝政之心,沒想到他說放下,便真能放下。當年說入贅便入贅,今日說離京便離京…… 倒是老夫,庸人自擾了。”說完,他輕咳幾聲。
身旁侍者連忙道:“閣老,保重身體。”
曾閣老揮了揮手:“年紀大了,也是時候回老家了。”
馬車一離京都,眼前便豁然開朗。
田野、村莊、青山連綿,一一映入眼底。
時君棠與章洵索性棄車乘馬,并肩行在官道之上。
時君棠要先去云州祭拜父母,雖然為父母報了仇,但這些年,她始終無臉見他們,哪怕做出了不少挽救的事,但當年自已的愚蠢,她每每想起還是很遺憾的。
“怎么停下了?”見棠兒停下,掉轉馬頭看著自已,章洵奇道。
“章洵,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時君棠真心地道,這些年如果沒有章洵,她得蹉跎不少時間,或許還會留下諸多的遺憾。
章洵莞爾:“我是你夫君,自然要陪在你身邊,一直陪下去。”
倆人相視一笑,策馬朝著云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