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君棠的話音剛落,時康便匆匆從外面進來,躬身稟報道:“家主,皇上托人從暗道送來消息,說同妃離世后,他心中萬分難受,想請家主過去,陪他說說話。”
時君棠指尖微頓,想到同妃死前那番話,皇帝對自已,竟有著超乎師徒情分的異樣心思。
她心中存著疑慮,也想著親自去確認一番,若是真如同妃所說,她便要盡早劃清界限,莫要再生出不必要的糾葛。
一炷香的功夫后,時君棠便循著暗道,來到了御花園。
以往她來此處見劉玚,周圍的宮人、侍衛都會盡數撤走,就連狄沙也會識趣地退到遠處,從不近身打擾。
時君棠早已習慣了這般,不管是在時家族內,還是在自已的鋪子里,她向來不喜無關人等在側,加之劉玚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徒弟,她對他既有師徒間的期許,亦有姐弟般的親近,這般獨處,她從未覺得有何不妥。
可如今,想起同妃的話,再看這空曠無人的御花園,這般毫無分寸的獨處,這般旁人刻意回避的默契,或許,從一開始,就藏著不對勁。
是她太過大意,太過信任,才忽略了那些隱秘的端倪。
“師傅,您來了。”劉玚眼底滿是欣喜與依賴,伸手便想拉住時君棠的手腕,引她進亭內歇息。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衣袖的瞬間,時君棠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就像以往那樣關心地道:“皇上,為師知道你難過,也告訴過你,身為帝王不要耽于情愛,你怎么就不聽呢?”
“師傅,你有真正喜歡過一個人嗎?”
“自然有。沒有的話,師傅也不會成親啊。”
“師傅最愛的人是章相?”
時君棠進了亭內,見皇帝干站著不坐,她也只好站著:“這是自然,若非真心相愛,為師也不會心甘情愿嫁給他,與他共度風雨,打理時家,輔佐皇上。”
只是她心中裝著家族、裝著朝局、裝著太多身不由已的責任,沒法像尋常夫妻那般,朝夕相伴、打打鬧鬧,添些尋常人家的情趣罷了。
劉玚的臉色有些難看,他坐了下來,緩緩道:“同妃沒了,朕的心也死了。”
“皇上就這么喜歡同妃?”
劉玚抬頭,定定地望著時君棠,眼神灼熱而偏執:“是,喜歡。朕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就喜歡了,只是朕不知道而已。”
這眼神?時君棠放于膝蓋的雙手緩緩握緊。
劉玚似是察覺到自已的目光太過逾越,連忙慌亂地收回視線:“師傅怎么不說話了?”
“皇上節哀。”
“有師傅陪著,朕心里會好過些。”
“臣沒法一輩子陪著皇上。”
“師傅當然可以。”見師傅目光望向別處,劉玚有些疑惑:“師傅今晚,心情不好嗎?”
時君棠將方才的三幅畫放到石桌上:“皇上,這三名美人,皆是姒家安插的細作,分別來自各州,都是世家之女,身份敏感,臣不便擅自處置,便交由皇上,由皇上自行決斷。“
“好。”
時君棠看了眼天色,起身:“時候不早,臣也該告退了。皇上,還請以國事為重,保重龍體,莫要再沉溺于悲傷。”
劉玚愣了下臉上露出幾分失落,以往師傅都會坐上半個時辰,今天竟然這么快要走:“朕送送師傅。”
“不必了。”誰知時君棠想著事,一時沒注意腳下的階梯,腳下一滑,竟直直地踩空了。
身體失重下墜的瞬間,時君棠心頭一緊,下意識地閉上眼,以為自已定會摔得狼狽。
可下一秒,一只溫熱有力的手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緊接著,一股力道傳來,她身子一旋,穩穩地跌進了一個寬闊結實的懷抱里。
淡淡的降真香氣息,縈繞在鼻尖,那是劉玚身上獨有的龍涎香混著降真的味道,陌生而灼熱,讓時君棠渾身一僵。
這一抱,太過猝不及防,倆人都愣住了。
劉玚先是一怔,隨即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竊喜,心跳驟然加快。
察覺到懷中人兒想要掙脫離開,他放在她腰上的手,下意識地微微一壓,將她的身子更緊地按在自已胸膛上,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里。
但僅僅持續了一瞬,他便猛地回過神來,嚇得渾身一震。
他怎么能對師傅做出這般逾矩的舉動?他連忙松開手,神色慌亂,眼底滿是不安。
時君棠亦被皇帝這突如其來的舉止嚇了一跳,但她強自鎮定,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語氣平淡無波:“多謝皇上出手相助,臣告辭。”
望著消失在夜色中的師傅,劉玚怔怔望著,旁人都說師傅喜怒不形于色,但他們師徒多年,他太清楚師傅舉止間的變化代表著什么。
師傅在防著他。
那天,同妃肯定跟師傅說了什么。
劉玚眼中閃過一絲著急和惶恐,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師傅,更沒有膽量對師傅做什么出格的事,他所求的,不過是能一直陪在師傅身邊,能隨時和她說說話,能看著她安好而已。
師傅會不會厭惡他了?
“皇上,您要去追時家主嗎?”狄沙見皇上突然追向了時家主,趕緊也追了上去。
此時,劉玚突然停住腳步,冷聲道:“把同妃從陵內挖出來鞭尸,丟亂葬崗。”說完,也沒再追時君棠,甩袖朝著寢宮而去。
深夜,章洵處理完政務,回到府中時,卻見到時君棠坐在院子里靜靜賞月,神色雖平靜,卻抿緊著唇,一看就是有心事。
他輕步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帶著幾分笑意:“莫不是后悔把與舟送去商隊歷練了?如今家里,倒是冷清了不少。”
聽見章洵的聲音,時君棠紛亂的心才算平靜了下來:“我在他這么大的時候,手中的鋪子已經發展到十幾家,能獨當一面了。他不能一直活在我們的庇護下,他該長大了,該學著承擔起自已的責任。”
想到方才自已一直在想的問題,時君棠道:“章洵,你不是一直想去外面走走嗎?想遠離京都的紛爭,去看看山川湖海,去看看大千世界。等把手中的活結束,我陪你去,咱們放下這里的一切,好好看看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