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會立刻派人處理。”電話那頭也壓低了聲音,“請放心,我們的門鎖很堅固。不是酒店員工,是無法進入您的房間的。”
果然,門鎖雖然發出了綠光,但并沒有被打開。
許正邱懸著的心稍微平復了一些,他下意識點點頭,意識到自已是在通話,又捂著話筒小聲回復了一句。
“好,謝謝!謝謝!”
客服柔聲道:“如果您害怕的話,我們保持通話可以嗎?您聽我說話就好。”
他更安心了些,輕輕“嗯”了一聲。
“那我說一點我們客戶服務中心的趣事吧。”
“……每到晴天,我們就到酒店后面的小巷子里曬太陽,那時候封丘火車站修得還沒有這么大,離酒店還有一段距離,那也不算遠。我們就聽著里面的動靜,猜這趟是從哪里來的車,但不許看時間……”
敲門聲和呼喚聲還在繼續,話筒里還帶著微弱電流的女聲好像一個避風港,輕柔地隔絕了恐懼。
“……我、許芳芳、張文浩,我們總是趁著經理不注意偷偷躲懶,我們經理叫王嵐意,特別有氣質……”
門外的聲音忽然停了。
很快,另一個聲音響起:“客人,您還好嗎?我是客房服務中心的,接到了您的內線電話。那個人已經從樓梯逃走了,請問您現在情況怎么樣?”
許正邱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心下一喜,就想回答。
“等等。”客服忽然提醒他,“暫時不能確定外面是不是入侵者偽裝的,您最好不要回答,或者至少問一問他是誰。”
許正邱剛放下去的心又提起來了,他驚疑地看向房門,下意識問客服:“我怎么問?”
“您就問他,”客服緩緩道,“客房服務中心昨天是誰在值班?是張文浩、許芳芳,還是楊麗勤?”
許正邱現在已經非常信任她了,連忙重復了一遍這個問題。
“昨天是許芳芳,今天是楊麗勤,我是張文浩。”門外立刻回答,“是客服讓你問的吧?你可以問問她,她是不是叫楊麗勤?”
許正邱覺得有點不對勁,他記得新補充的規則里有一條就是和名字相關的……
但是遇到敲門聲就打電話給前臺,也是規則要求的啊。
電話那頭的人沒能立刻聽到回答,似乎有些擔心了,語氣也焦急起來:“您還好嗎?許先生?他回答了什么?”
許正邱還沒繞過彎來,嘴里就吐出了幾個字:“楊麗勤?你是……”
“對!我是楊麗勤!”電話那頭驟然拔高了音調,話筒里一陣嗡鳴,“我是客房服務中心的楊麗勤!”
客房服務中心……
可是,他撥打的不應該是前臺的電話嗎?
許正邱手上一松,話筒跌落在床鋪上,楊麗勤的聲音還在源源不斷地從里面擠出來。
“我是楊麗勤,門口是張文浩,我們都是客房服務中心的,許先生,您可以開門了,門外是我們的工作人員,請您放心。”
“許先生?許先生?”
“許先生?您還好嗎?請開一下門吧。許先生?”
電話里和門口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幾乎要鉆進許正邱的神經,他甚至不敢再去碰話筒,連滾帶爬地遠離了床頭柜。
門鎖又在響了,綠光閃爍,許正邱甚至覺得自已聽見了門把手被擰動的聲音。
他咽了口唾沫,緩緩轉頭,看向了窗戶的方向。
******
陳韶也聽見了走廊的動靜。
假員工想讓對面的客人開門,還很急切地想要對方說出他們的姓名。
也就是說,“被人喊出名字”,就是他們搞了這么多事情的最終目的。
而“名字”一般都代表著一個人的社會身份……
它們想讓人承認,它們就是對應的那個人?
旅館的怪談是鏡子,它們難道是從鏡子里走出來的影子?
那么原來的員工去了哪里?是已經死了,還是被換到了鏡子里面?
茶幾上的圓鏡又悄無聲息地站起來了,哪怕陳韶扣下它的時候,特意讓它側對著自已,鏡子也還是不屈不撓地擺正了姿勢,又一次照全了陳韶的臉。
鏡子里那張臉,正一眨不眨地望著鏡外的陳韶,就像陳韶直直地看向它一樣。
忽然,它嘴角高高翹起,嘴巴張開——
‘你——好——’
陳韶走到茶幾邊上,再一次扣下去。
然后,他坐到了天亮。
門外的聲音早就停了,不知道有沒有達成心愿。陳韶拉開窗簾,讓陽光灑進屋子,去衛生間洗漱過后,才離開房間。
走廊左邊盡頭是大片落地窗,右邊是電梯,已經恢復了正常的構造。斜對面的403門緊閉著,看不出暴力破壞的痕跡。但是,走廊墻壁似乎亮多了,在陽光下略有些反光。
陳韶這次沒有湊近去看,而是站在走廊中軸線上,一點點把視野內的場景與記憶里的墻壁對比。
花紋變淺了,也變細了。
原本深深的陰刻花紋,現在只剩下磨砂般薄薄一層,幾乎要壓不住下方的鏡面。
“咔噠。”
403房門被打開了,面容相當憔悴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你……我……他們……”
他語無倫次,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根本無法組織出一條完整的思緒,看起來頗為可憐。
陳韶卻直接撇開目光,朝走廊左側走去。
鬼知道403房間里現在還是不是本人,別說是死里逃生,就算是要死了,也沒有交流的必要。
樓梯還是完好的,從4樓往下看,看不出什么異狀。
陳韶準備先去食堂看看,畢竟大堂到處都是鏡面,雖然是出口,但危險程度也很高,真想離開還不如直接從低樓層跳出去;而食堂本身也是一個容易獲取信息的地方。
但是當他下到2樓和3樓中間時,腳步又停下了。
樓梯間倒是還在,也沒出現拋尸或者垃圾之類的情況,但是就在2樓樓梯間的墻壁上,有一大片混亂的鮮紅色涂鴉,毫無規律地在墻上摞著,隱隱傳來一陣血腥味。
它也不是全然混亂的,在一些邊角位置,能看到殘存的筆畫,但核心位置已經被刷子似的血跡完全遮蓋了。
最引人矚目的是——
這些涂鴉被截斷了,邊緣整齊得不可思議,像是有人在墻上放了一塊傾斜的隔板,擋住了血跡的涂抹,把整面墻壁分成了白紅二色。
陳韶意識到什么,扶著拉桿一步步往三樓退。
當他站到三樓平臺邊緣時,那些血跡就被樓梯完全遮住了,不多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