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隆隆,喊殺陣陣。
今夜,定邊寨的斷口,像一千年前一樣,再次迎來了最勇敢的漢人。
他們在黑夜里騎馬馳騁,用敵人最擅長的騎射對戰,刀鋒向前,死不旋踵。黨項不滅的神話,他們要親手來量一量。
車陣后方,中軍大帳火把高舉,李長安的戰車成了黑夜里最顯眼的目標。
他雙手緊緊抓著扶手橫杠,不時吞咽一口唾沫,天太黑,他連望遠鏡都放下了,只能靠場面上的直覺判斷形勢。
趙頊訓練一個精銳的成本是兩百貫,富柔挑選一個精英的成本是三百五十貫,自己鑄造的鐵炮良品率不到20%,每一個基數的炮彈火藥價值五百貫。
這一仗,不算人命,他是在用二十億錢,賭西夏的國運。
黨項兵終于發現了壕溝,他們迅速改變沖刺方向,將射擊的角度再次抬高。箭雨,終于落到了李長安身前。
“夫君,退一退吧!”
李長安拍了拍自己的板甲,摸了摸頭盔,挺直了腰,“這里不是高粱河!”
他不懂防御力,只看過些不靠譜的視頻,只記得一件事,中世紀貴族的鎧甲,價值一個小鎮半年的賦稅。
貴,就是好。
在擁有了低碳鋼的一開始,他就找大食人討要設計圖紙,讓兵部的工匠們給自己手錘了一套全鋼鍍鉻的騎士板甲。
具體成本,可能要超過三萬貫。
在材料免費的情況下,十個手藝精湛的工匠,整整敲了半年,才敲出來兩套。
如果這還不能在五十步的距離扛住騎手的弓箭,那說明,老天爺也不想讓自己成功。
當然,他下手的地方不止這些。
黨項勇士的箭矢射到大宋扎甲上時,同樣只留下一個凹坑,完全失去了穿透能力。彎刀抹上去,只串起一道火花。
往日那種強弓破甲,彎刀收命,今夜變成了一種奢望。
盡管他們胸腔內,流著的,依然是黨項最純正,最勇敢的熱血。可是今夜,好像運氣并不站在他們這一邊。
向前,前方是滿地的陷阱;左右暴露在宋軍的重箭和投矛之下。
往日那種閑庭信步,踩著馬鐙,直立起身彎弓射箭,正面對剛,今天都變成了艱難的技巧。那該死的如同雷霆的奇怪武器,居然魔法一般,只驚擾黨項人的駿馬。
往日戰士們,一息之間可以射出五箭,或者砍出三刀。
今天,他們要把七成的力氣用來控制驚馬,連招架都變得困難了。
莫羅臥沙催動戰馬,接續在右軍身后,開始了第三輪次的沖鋒。黑夜里,他只能聽見廝殺聲,完全失去了對戰場的調度。
仗打成這個爛樣,從軍二十年,還是頭一回。
這時候,只能相信神明和運氣了。
“沖破阻攔,興慶府再見!”
部族最精銳的士兵拱衛著他,每個人胯下都是百里挑一的駿馬,身上都是最好最結實的鐵甲。
八百斤的馬匹,二百斤的戰士,一眨眼一丈遠的沖刺。
這世上,沒人能攔得住!
他們選擇迎接東側的宋軍,相隔十幾步,馬上對射,然后貼近肉搏。
兩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接近了,他看見了敵將的軍帳,兩個蠢貨把自己曝露在火光之下,似乎在嘲笑黨項兒郎的準頭。
莫羅搭上一支破甲錐,彎腰提氣,抬手松弦,砰一聲,箭矢飛出。
他沒有掛第二支箭,而是就那么看著,西夏二十年前成名的射雕手,他相信自己的武器。
轟......
前方車陣爆發出一片火光,聲音震耳欲聾,胯下的寶馬被他刺穿了耳朵,光是這個震動,依然嚇得直尥蹶子。
眼前,一個黑色的圓球越來越大...
莫羅心想,投石機么,漢人的新發明,只是保密做的不行,剛剛一年就被西夏人抄了過來。
這東西太小了沒力氣,更沒有準頭...為什么,眼前這個石球這么快呢?
“啊!!!”
石球擦中了他的左臂,好痛,像是被馬踩了一腳。
他低頭查看傷勢,忽然自己愣住了,“我的胳膊呢?”
戰馬隨著隊伍奔跑,他們繞過了車陣,從東邊圍堵的防線中沖出一條道路,繼續向前。
胳膊沒了,疼痛仿佛也小時了,他用手摸了一把,滿是泥濘。
他想下令回轉去掏敵軍中軍的后身,可是來不及了,戰馬沖的太快,已經跑出了半里地遠。身邊的護衛還剩下一半,每個人身上都插著箭羽,半邊身子成了刺猬。
沒人停下,所有人都只顧向前。
就像他戰前說的那樣,鹽池,再見!
.......................
一個久經訓練的戰士,可以持續戰斗一刻鐘,然后就需要休息。
一匹精心調養的戰馬,能夠連續高強度沖刺六百步,然后就必須停下來喘息。
當朝陽在地平線那一端點亮天空的時候,這個峽谷里,終于平息了。贏了的,靠在戰友身旁,掏出奶酒,緩和自己空癟的肚腸。
輸了的,失魂落魄,扔掉了武器,呆坐在地上,渴了就抓一把雪吃。
定邊寨的守軍們終于打開城門,端著長槍,舉著利斧,執行打掃戰場的重任。
李長安命令司令官吹響勝利的號角,讓人揮舞戰旗,宣告終章。
“媽的,賭贏了!”
“空出所有營房,不惜代價的救治傷員。蜂蜜,白糖,人參,管用的全都往這里運,絕不講價!”
“向朝廷報功,我們打敗了鐵鷂子!”
大雪覆蓋了戰場的恐怖臉孔,只留下一片安詳。
梁乙埋,隨他去吧,真沒有力氣管他了。后面的雜胡們,給他們一座京觀,如果還敢抵抗,那就讓火炮給他們說早安。
一夜未睡,進城之后他還跟知寨聊了一個時辰的救治安排。
富柔暖了一壺酒,調了一碗肉糜子做的湯,他咕咚咚喝下去,嘴里還念叨著要在山上鑿碑立傳,然后就直挺挺的躺下睡著了。
夢里,他看見一座用銅錢堆起來的金山。
五米來高,周長至少有個二十米,如果用大宋的標準漕船來裝運,至少需要五十條船。
他爬上去,坐在頂端,抓一把灑向空中。
“哎呀,有錢真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