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杰明沒等父母反應，就真的跑去打電話了。
方佩蘭臉色一變，趕緊站起來想去攔，卻被蘇志川一把拉住了。
“讓他去吧。”
方佩蘭愣住了，回頭看著蘇志川。
蘇志川悶悶地抽了一口煙，臉上的表情復雜極了。
“我也想聽聽，那丫頭到底怎么說。”
那天灰溜溜離開大院后，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預感。
蘇曼卿真的變了，不再像從前那樣隨便說幾句就能被唬住。
年初二回娘家？
她真的會來嗎？
蘇志川心里沒底。
這邊，蘇杰明已經撥通了電話。
霍家客廳里，電話鈴聲忽然響起。
周玉蘭正準備收拾碗筷，聽見鈴聲，隨手接起來。
“喂？找哪位？”
那頭傳來一個稚嫩卻趾高氣揚的聲音：“我找蘇曼卿！讓她接電話！”
周玉蘭愣了一下，捂著話筒喊：“曼卿，你的電話。”
蘇曼卿走過來，接過電話。
“喂？”
“喂！是蘇曼卿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又尖又沖，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傲氣，“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蘇杰明！”
蘇曼卿挑了挑眉。
蘇杰明？
她那個便宜弟弟？
她都快忘了還有這么個人的存在。當年她去海島的時候，這小子還不到十歲，整天被方佩蘭寵得無法無天，見了她從來不喊姐，都是直接叫名字。
“什么事？”
蘇杰明在電話那頭大聲說：“什么事？你說什么事？你回來這么多天了，為什么不回家看看？爸媽養你這么大，你翅膀硬了就不認人了是吧？”
蘇曼卿嘴角微微彎了彎，沒說話。
一旁的周玉蘭隱約聽到對面的聲音，眉頭擰成了結。
這就是方佩蘭養的那個好兒子？什么家教？一點禮貌都沒有。
蘇杰明可不管那么多，見蘇曼卿不吭聲，以為她心虛了，越發來勁。
“我告訴你，識相的話，現在就拎東西過來看我！我要吃肉，要雞蛋糕，還要麥乳精！還有那種奶糖，我同學吃過，可甜了！你多買點！”
他一口氣點了好幾樣東西，語氣里滿是理所當然。
“聽見沒有？現在就過來！”
蘇曼卿聽著那頭頤指氣使的聲音，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冷意。
她慢悠悠地開口：
“行啊?！?/p>
蘇杰明愣了一下，沒想到她答應得這么痛快。
蘇曼卿繼續說：“你在家好好等著，我明天就過去看你?！?/p>
蘇杰明眼睛一亮，正要說什么，電話那頭已經掛了。
他興奮地轉過身，沖方佩蘭和蘇志川喊：
“聽見沒有？她說她明天就過來！還讓我等著！”
方佩蘭有些不敢相信。
這鬼丫頭真的這么聽話？明天可是除夕，她真的肯回來？
蘇志川也愣住了，心里那股不安卻越來越濃。
那丫頭……真的會來？
霍家這邊，蘇曼卿掛了電話，走回桌邊。
霍遠錚看著她：“誰的電話？”
蘇曼卿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緒。
“蘇杰明，讓我去看他。點名要肉，要雞蛋糕，要麥乳精?！?/p>
周玉蘭一聽，眉頭皺了起來：“什么東西？一個毛頭小子，敢這么跟你說話？”
楊素梅也有些不悅，想說這孩子怎么一點教養都沒有。
可礙于對方是蘇曼卿娘家的弟弟，又不好說什么。
“需要什么跟奶說，奶給你準備?！?/p>
蘇曼卿擺擺手，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年糕。
“奶奶，不用，我已經能搞定，明天是除夕，我會早去早回的，別擔心?！?/p>
見她似乎有打算，楊素梅就沒再說什么了。
一旁的霍遠錚開口道：“媳婦，我明天陪你去?！?/p>
蘇曼卿點點頭，沒拒絕。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蘇曼卿就醒了。
窗外還黑著，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零星鞭炮聲，是心急的孩子已經等不及過年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床，沒驚動霍遠錚。
剛坐起身，腰間就多了一只手臂。
“這么早？”
霍遠錚的聲音還帶著睡意，悶悶的，卻已經清醒了。
蘇曼卿回頭看他：“你再睡會兒，我去洗漱?！?/p>
霍遠錚沒松手，反而把她往懷里帶了帶。
“我陪你?！?/p>
蘇曼卿笑了：“又不是去打仗，起這么早干什么？”
霍遠錚沒說話，只是睜開眼看著她。
那眼神，分明寫著：比打仗還讓人不放心。
蘇曼卿被他看得心里一暖，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行了行了，一起去?？禳c，趁兩個小的還沒醒?！?/p>
兩人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完畢，下樓的時候，周玉蘭已經在廚房忙活了。
“起這么早？”周玉蘭探頭看了一眼，“吃了早飯再走，我煮了粥?！?/p>
蘇曼卿擺擺手：“媽，不吃了，早點去早點回?！?/p>
周玉蘭還想說什么，見她已經往外走了，只能追著叮囑兩句：
“路上小心，早點回來，晚上還要守歲呢！”
“知道了媽！”
兩口子出了門，迎著冷風往大院外走。
天還沒完全亮，路上沒什么人，只有路燈昏黃的光照著腳下的路。
到了公交站，等了沒一會兒，車就來了。
車上人不多，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景色一點點變得熟悉起來。
蘇曼卿靠在霍遠錚肩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這條路，她小時候走過無數遍。
那時候母親還在，每次回紡織廠家屬院，都是牽著她的手，一路走一路教她認路邊的店鋪、認墻上的標語。
后來母親不在了，這條路就變了味道。
“到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霍遠錚輕輕推了推她。
蘇曼卿回過神，跟著他下了車。
紡織廠家屬院就在前面，灰色的圍墻，銹跡斑斑的大門，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兩人剛走到門口，就碰見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
老太太瞇著眼看了蘇曼卿好幾秒，忽然驚訝地喊出聲：
“哎呀，這不是曼卿嗎？”
蘇曼卿認出來了，是以前住隔壁院的劉奶奶。
她笑著打招呼：“劉奶奶，是我，好久不見了?！?/p>
劉奶奶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睛瞪得老大。
“哎喲，真是曼卿！我都不敢認了！你小時候瘦得跟竹竿似的，現在這氣色，這模樣，跟換了個人似的！”
蘇曼卿笑了笑，沒說什么。
劉奶奶又看了看她身邊的霍遠錚，眼睛更亮了。
“這是你愛人吧？長得真精神！好，好！”
她拉著蘇曼卿的手不肯放，絮絮叨叨地說：
“曼卿啊，你上報紙那會兒，我就跟老姐妹說，這閨女我認識！小時候可乖了！你媽要是在地下知道你這么有出息，不知道多高興！”
蘇曼卿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劉奶奶，您身體還好？”
“好好好，能吃能睡！”劉奶奶笑著擺手，“你這是回娘家吧？快去吧，別耽誤了?！?/p>
蘇曼卿點點頭，正要往里走，又碰見幾個拎著東西進出的鄰居。
“曼卿？”
“真是曼卿！”
“哎喲，可算見著真人了！報紙上那照片拍得真好！”
幾個人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夸著。
“曼卿，你現在可是咱們家屬院的名人了！廠長，上報紙，多風光！”
“你媽要是還在，不知道多高興！”
“這孩子，從小就聰明，我就說將來一定有出息！”
蘇曼卿一一應著，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
可霍遠錚注意到，每次有人提到“你媽”，她眼底的光就會暗一瞬。
他心里微微一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蘇曼卿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霍遠錚沒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蘇曼卿心里那股淡淡的酸澀，忽然就被這溫暖沖散了。
她沖他笑了笑，轉身繼續往里走。
身后，那些鄰居還在議論：
“曼卿這閨女，真是出息了！”
“她媽要是知道，肯定高興壞了?！?/p>
“可惜走得早，沒享到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