蕓司遙見過很多次001受傷的樣子。

他被關(guān)在狹小的水箱，身上捆著沉重的鎖鏈；被電擊后，鱗片焦黑，皮膚灼傷成駭人的紅色。

001總是在受傷。

之前是她在施加傷害，現(xiàn)在是她的同族。

蕓司遙完全能理解人魚的憎恨。

她情感淡薄，很少事情能掀起心中的波瀾。

可如今一次次被001打破。

當(dāng)她遇到危險時，只有001會第一個沖過來，為她擋去所有傷害，也只有他會。

“為什么要跑過來擋，你傻了嗎，”蕓司遙咬著牙，將001扶起來，“我能躲開，霍邢佑是故意的，他就想讓你過來擋，難道你都看不出來？”

她有系統(tǒng)這個bug，即使中槍也能重新恢復(fù)，但001不知道。

蕓司遙本以為有岑禮這個人形把子擋在前面，霍邢佑會有所收斂。

整座人魚島荒涼空蕩，根本沒有躲藏的地方。

蕓司遙如果亂跑，碰上霍邢佑的人，或是遇上失去理智的人魚，反倒還把自已給害了，成了威脅001的弱點。

但她沒想到的是霍邢佑已經(jīng)這么滅絕人性，他不在乎岑禮的生死，只想要001償命。

001視線緊盯著她，道:“我并不、畏懼死亡……”

蕓司遙抓住他胳膊的手一緊。

001道:“死亡，會讓我重新，回歸大海……這并不是懲罰。”

什么狗屁不通的歪理！

“閉嘴吧！”

此時的蕓司遙已經(jīng)完全顧不上系統(tǒng)的死亡提示，她將001掀倒在地上，粗暴的低下頭去檢查他尾巴上的槍傷。

001銀白色睫毛顫動片刻，唇漸漸抿緊，默許了伴侶的行為。

脈沖槍灼燒的傷口泛著駭人的青紫色，如同活物般蠕動著。

001魚尾上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蠶食著他的皮膚。

很嚴(yán)重。

這傷口居然不能愈合。

“為什么會這樣？”蕓司遙用衣服壓緊了不斷涌血的傷口，“你的傷口在擴(kuò)大……為什么沒有治愈？為什么會——”

001道：“…你在擔(dān)心，我嗎？”

蕓司遙愣了愣，她用力捂住001魚尾上的槍口，幫他止住血，才咬著牙，“廢話。”

001的尾鰭輕輕勾著她的小腿。

蕓司遙：“我要是真不管你，早就坐上飛機(jī)走人了，更別說冒險去搶岑禮的槍。”

聯(lián)邦不會拿她怎么樣。

蕓司遙有無數(shù)種借口推辭。

她是頂尖的高級研究員，在這個科技快速崛起的年代，最缺的就是研究人魚的科學(xué)家和生物學(xué)家。

就算上了飛機(jī)，蕓司遙也不會有任何生命危險。

但001就不一定了。

所有人都覬覦人魚，渴望長生。

001能力越強(qiáng)，他們就越忌憚。

當(dāng)他們意識到人力是無法撼動掌控人魚時，會毫不留情的榨干他的所有價值——然后干脆利落的殺死他。

人魚厭惡人類。

因為他們貪婪、自私，妄圖用無數(shù)生靈的性命做踏腳石，滿足自已的利益。

可他們也是矛盾又復(fù)雜的。

人類有著強(qiáng)大的共情能力，會為他人的苦難動容。

在不影響自身的情況下，人類也會對其他動物表露善意。

他們會為弱勢群體頒布法律，維護(hù)他們的權(quán)利；也會在資源爭奪與沖突中，表現(xiàn)出極端的自私和殘忍。

就比如霍邢佑，比如博羅達(dá)……

這正是人類所展現(xiàn)的復(fù)雜性。

001見過善良的人。

可他見的更多的，是對他們舉起屠刀的“惡人”。

001想要去理解人類，但他無法做到寬恕。

因為人類帶給他的只有痛苦。

他只想和自已的伴侶好好生活在一起，卻連這點渺小愿望，都要被人類干擾阻撓。

001脖頸兩側(cè)鰓裂劇烈開合。

幽藍(lán)色瞳仁泛起血色紋路，如同深海里涌出的暗流。

人魚島太過于荒涼，與世隔絕。

蕓司遙沒有辦法為他治療傷口，只能撕下自已的衣服，給001做簡單的包扎。

她掌心濕潤黏膩。

不過短短幾秒鐘，她剛撕下來的衣服已經(jīng)被人魚流出來的血液浸透。

再這樣下去，001可能真的會有生命危險。

“撐住……醫(yī)療倉可以治愈脈沖槍的灼傷，等離開這座島嶼……”

醫(yī)療倉，人類科技下的產(chǎn)物。

在這座荒島上想要使用醫(yī)療倉何其困難。

蕓司遙也明白這個道理，她看著001逐漸蒼白的臉，聲音從齒尖瀉出，“等離開這座島嶼，你會得救。”

……她只是不想去想。

就在這時，蕓司遙耳畔突然傳來001低沉沙啞的聲音。

“大海……會懲罰，”人魚耳鰭泛起刺目的紅光，低聲道：“所有貪得無厭的，人類……”

蕓司遙指尖一頓，心中騰起刺骨的寒意。

下一秒，整座島嶼開始晃動。

海面翻涌著浪花，細(xì)碎的沙粒在簌簌跳動，宛如島嶼的哀鳴。

“啊！”

“地震了，還是海嘯？！島在晃動！”

“完了……島不會沉下去吧？！”

“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整片大地都在001的掌控下戰(zhàn)栗。

僅剩的人類潰不成軍，他們慌亂的逃竄，卻完全躲不開喪失人性的人魚。

它們尖銳的蹼爪破開人類脆弱的胸膛，兇殘的捏爆他們的臟器。

霍邢佑死了，人類的主心骨也沒了。

人魚開始大肆屠戮，鮮血浸透了沙石。

洶涌的海浪席卷而來。

蕓司遙脖頸上的珍珠開始發(fā)燙。

在冰冷的海水徹底淹沒整座島嶼的剎那，001緊緊抱住了她，將她護(hù)在懷中。

人魚島的坐標(biāo)絕對不能泄露，否則人魚族永無安寧之日。

001尾巴被電擊得掉了很多鱗片。

他覺得很丑，卻無力遮掩。

“不要、怕……”

冰冷的海水將所有痕跡沖刷。

人魚最后用尾巴將她卷了起來，再次說了那句熟悉的話。

“大海不會……排斥你。”

“所有的海洋生物，都將愛戴、擁護(hù)你……”

【本世界線男主死亡，劇情崩潰，反派001，死——死——】

系統(tǒng)的聲音戛然而止。

滋滋啦啦的電流聲響起。

冰冷海水瞬間灌進(jìn)蕓司遙的鼻腔，黑暗從四面八方涌來。

她的意識在窒息的中漸漸渙散。

四肢越來越沉，像是被無數(shù)鉛塊墜著沉入更深的深淵。

“bu…nuo…ya…”

【我的愛人。】

001的聲音忽遠(yuǎn)忽近。

“l(fā)a…mi…xi…ka…”

【我會重新回到你身邊。】

蕓司遙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她夢到了霍邢佑。

他倒在了沙灘上，身上還趴著一條漆黑的人魚。

人魚正大快朵頤地吃著他的頭顱。

霍邢佑整個身體都被啃的七零八落。

他頭上屬于主角的光環(huán)逐漸黯淡，最終徹底消散。

蕓司遙冷眼旁觀著一切。

本該死亡的霍邢佑突然開始呻吟掙扎起來。

“救……”

他只剩下了半張臉，嘴唇開合。

手向蕓司遙的方向伸去。

“救——救我！”

蕓司遙的靈魂仿佛從肉身中抽離，完全置身事外。

她冷漠的看著別人的喜怒哀樂憎悲怨，眼中是亙古不變的虛無——既無憐憫，也無厭棄。

霍邢佑見她沒有反應(yīng)，聲音逐漸變得怨毒。

“你為什么不救我……”

“蕓司遙，我才是你的同類，你為什么不救我——”

“只要你走過來，我就會得救，你為什么不救我，你憑什么不救我——！！”

霍邢佑殘破的身軀開始拼命抽搐。

“你好狠毒的心，寧愿憐憫一只畜生，也不對你的同類有半分仁慈！”

他大喊著，尖叫著，指責(zé)她的冷漠，指責(zé)她的冷情。

蕓司遙看著人魚一口一口吃掉了霍邢佑，連同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世界都清凈了。

眼前場景逐漸扭曲變幻。

蕓司遙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面前的場景已經(jīng)跳轉(zhuǎn)到了深海。

四周是一片靜謐的深藍(lán)，耳邊是涌動的水流，輕柔撫過她的身體。

蕓司遙看到一條長長的身影從眼前游過。

他有著銀色的長發(fā)，在水流中舒展如流動的銀河。

漆黑漂亮的魚尾，隨著擺動漾開細(xì)碎的光暈。每一次劃動都帶著渾然天成的優(yōu)雅與力量。

人魚……

蕓司遙視線頓了頓。

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要觸碰那道影子。

很漂亮的人魚。

人魚仰起下頜時，脖頸處鰓裂翕動。

那雙幽藍(lán)色眸子仿佛會說話，承載著勾魂奪魄的妖冶。

蕓司遙摸了個空。

人魚柔軟的尾鰭蹭過了她的手指。

麻癢感從指尖蔓延到大腦，很快消失不見。

蕓司遙眉頭緩緩蹙起，心中有些微妙的不悅。

人魚消失了。

這里沒有風(fēng)聲，沒有鳥鳴，連海浪的喧囂遙不可及。

深海魚群無聲地游過，沒有一個是她期待看到的人魚。

時間在這里仿佛停滯。

蕓司遙開始思考，為什么她會進(jìn)入快穿世界。

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的完成任務(wù)？

如果這是系統(tǒng)綁定她的懲罰，憑什么她要經(jīng)歷懲罰，她犯下孽債又是什么。

孤獨與寂寞在深海中蔓延。

沒有聲音能穿透這片濃稠的黑暗。

深海是寂寞的牢籠，是連呼吸都吞噬的靜默，將她困在了這里。

一道微弱的光亮沖破了黑暗。

蕓司遙聽到耳邊傳來人魚的歌聲。

她睫毛顫動著，睜開眼，正對上一雙比深淵更幽邃的眸子。

人魚銀發(fā)如月光傾瀉，黑尾在身后蕩開漣漪。

那個令她魂牽夢繞，明知危險卻讓人挪不開眼的人魚。

——再次出現(xiàn)了。

蕓司遙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直到人魚用蹼爪輕輕撫摸她的臉頰。用那條漆黑、漂亮的魚尾插入她雙/腿之間，用力纏緊時，她才從怔愣中抽離。

……他在做什么？

人魚低沉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ka……ba……nou……”

蕓司遙覺得這聲音也非常熟悉，像是在哪里聽過。

人魚喉嚨里發(fā)出意味不明的聲響。

蕓司遙感覺到隨著聲音逼近，她的身體居然開始發(fā)燙起來。

酥麻的電流從脊椎竄上后頸，連發(fā)梢都在輕輕顫抖。

這感覺……就像是……

人魚那雙狹長深邃的眸子正盯著她的臉頰，咧開嘴，露出森白的尖牙。

“你……”他舔了舔下唇，猩紅的舌尖一晃而過，促狹道：“想要我……”

不停在她臉頰撫弄的蹼爪突然向后探去。

蕓司遙被他按住后頸，用力往前一帶——

人魚冰冷的吻襲了上來。

他用尖牙碾磨，又伸出帶有倒刺的舌/尖，掠過她的唇舌。

人魚在吻她。

蕓司遙嗅聞到了清冽的氣味。

他的視線充滿了侵//占欲，緊緊和她糾纏。

蕓司遙本能地繃緊脊背，脖頸繃成脆弱的弧線。

身體比意識更早投降，緊繃的肩線逐漸塌陷，交纏的呼吸越來越紊亂。

不知不覺間，蕓司遙整個唇都麻木了。

火辣辣的脹//痛。

深海不再是孤寂靜謐。

她和人魚糾纏，身體相貼，承受著怪物的肆虐。

人魚深深地吻著她，蹼爪緊緊扣住她的腰。

“001……”

蕓司遙抓住了他銀色的長發(fā)，揚(yáng)起脖子，聲線帶了點幾不可察的克制顫意。

“是你。”

唇瓣分離的剎那，蕓司遙的意識逐漸回籠。

她抬手想要抓住001的手腕，卻一下?lián)淞藗€空。

人魚化為了點點星光，消散在她面前。

海水迅速的倒退，窒息感掐住咽喉。

周遭的一切都開始分崩離析。

刺眼的光亮涌入瞳仁，蕓司遙下意識閉緊眼睛。

喉間泛起癢意，她劇烈的嗆咳起來。

“咳咳咳……！”

蕓司遙咳出海水。

再次睜開睜開眼睛時，她發(fā)現(xiàn)自已竟躺在沙灘上。

陽光明媚耀眼，海風(fēng)徐徐吹在臉頰。

這是人魚島的沙灘。

“咕嚕咕——”

一條通體漆黑的人魚正趴在她腳邊，尾巴不停的甩來甩去。

蕓司遙低下頭時，視線剛好撞入人魚藍(lán)色的獸瞳。

它正用尖銳的牙齒輕輕叼著她的指尖，舌尖舔過指腹時，粗礪而濕潤。

是咬死霍邢佑的那條人魚！

蕓司遙腦海中警鈴大作，她迅速抽回手，指腹殘留著黏膩濕冷。

人魚又開始“咕嚕咕”叫起來。

它不會說人話，看起來人魚語也不太會說。

就是它剛剛一直在舔她？

蕓司遙這回被舔舐的感受極為清晰。

這不是夢，也不是幻境。

她回到了現(xiàn)實。

蕓司遙發(fā)現(xiàn)這條人魚長得居然和001有幾分相似。

都是銀發(fā)藍(lán)眸，尾巴也是黑色的。

像是001的縮小版。

“Ma……”

人魚看她不說話，焦急的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背。一雙藍(lán)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磕絆地喊她。

“Ma……ma……”

蕓司遙思緒驟然中斷，“……你叫我什么？”

人魚得到回應(yīng)，眼眸一亮，尾鰭興奮又歡快的拍打著地面。

“Ma……Ma……！”

蕓司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