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依舊明亮,卻失了溫度,將李世民臉上那抹深沉的審視映照得格外清晰,也照得李承乾臉上的血色倏然褪去幾分。
他怔住了,維持著躬身揖手的姿態(tài),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猛地一沉。
言行不一?
這四個(gè)字在他腦中轟然炸開,化作無數(shù)紛亂的念頭和一絲猝不及防的委屈。
他對李泰何曾有過“言行不一”?
難道自已方才為惠褒求“成全”的懇切,在阿爺眼中竟是虛偽做作?還是另有緣由?
“阿爺何出此言?”他的聲音因情緒波動(dòng)而微啞,“是誰說了什么,還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李世民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震驚與急迫,臉上那深沉的審視并未褪去,反而因他這直接的反應(yīng),眼底掠過一絲更復(fù)雜的幽光。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坐直了身體,目光沉靜如水地盯著他。
李承乾不耐煩打啞迷,便又開口道:“還請阿爺明示,兒究竟何處言行相悖,讓阿爺生出此等疑慮?”
“你心里沒數(shù)嗎?”李世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與沉重的失望。
“呵”李承乾冷嗤一聲,惠褒還是太天真了,就咱們這個(gè)爹,莫說剖心以待,就是把心掏出來給他吃了,他也不信你掏的是自已的心。
“有數(shù)?!崩畛星寥坏赝χ绷松碜樱瑳]好氣地說道:“我上次說揍他,說完我忘了,一直沒揍他?!?/p>
李世民也不知道他是故意以怒遮掩,還是真的動(dòng)了氣,便擰眉訓(xùn)斥道:“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李承乾沒出聲,只微微一側(cè)頭,也不知道是誰先不好好說話的。
“是青雀告了你一狀,”李世民輕頓了一下:“他說”
“不用說了,我不信!”李承乾斬釘截鐵地截?cái)嗔烁赣H的話頭,目光毫不閃躲,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決不會(huì)告我的狀?!?/p>
“你!”李世民何曾被人如此生硬地打斷過話頭?尤其還是被自已的兒子,以這般篤定到近乎“忤逆”的態(tài)度當(dāng)面頂撞。
一股邪火“騰”地竄上心頭,帝王的威儀與父親的尊嚴(yán)同時(shí)受到了挑戰(zhàn)。
他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目光掃過桌面,隨手抓起一本攤開的奏章,看也不看就要朝下首那個(gè)梗著脖子的逆子擲過去!
然而,就在他揚(yáng)手的瞬間,寬大的袍袖拂過桌面,“啪嗒”一聲輕響,竟將案幾上一個(gè)未扣緊的錦盒蓋子刮了開來!
盒子未倒,只是盒蓋翻開,斜斜地搭在一邊。
盒內(nèi)鋪著的明黃色綢緞襯里露了出來,而綢緞之上,赫然端放著一方沉甸甸的官印。
印鈕古樸,印文清晰。
印身光潔,在從窗格透入的陽光下,反射出沉穩(wěn)而內(nèi)斂的金屬光澤,靜靜地躺在那里,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李世民舉著奏章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怒容尚未褪去,目光死死地盯住那方從錦盒中“跳”出來的印信。
李世民將奏章丟回案上,從鼻腔里溢出一聲短促而冷峭的嗤笑。他伸手拿起那方官印,在掌心掂了掂,瞇起眼,目光如針般刺向李承乾:“這是什么?”
“多此一問?!崩畛星哪抗猓€氣般地回道:“我不信阿爺不識(shí)字?!?/p>
“好,那你說說,”李世民話鋒陡然銳利,“這雍州牧的官印為何擺在東宮案頭?”
李承乾無奈地說道:“他不肯拿走,我有什么辦法?”
“他可不是這般說的。”李世民目光深邃,語氣聽不出真假,“他說是你要替他掌管?!?/p>
“阿爺不必詐我?!崩畛星裆V定地說道:“他斷不會(huì)如此說。”
“你也不用太自信。”李世民哼了一聲,“這話就是他跟我說的?!?/p>
李承乾聞言并無半點(diǎn)慌張,而是淡定地答道:“那必是阿爺問到他頭上了,他只得實(shí)話實(shí)說罷了,卻萬無可能編排我。”
李世民回想早上問李泰京兆府近來狀況,他全然不知,便說他最近懶怠,京兆府由皇兄代掌,李泰確實(shí)沒說是太子逼他交出權(quán)柄的。
李世民追問道:“那實(shí)話是怎樣的?”
“他最近忙得焦頭爛額?!崩畛星Z氣平緩地說道:“先在驪山給阿爺建了一座行宮,又惦記著要在洛陽為阿娘造佛像,事無巨細(xì)他都要親自過問。京兆府事務(wù)繁雜,他分身乏術(shù),便讓我替他掌管幾個(gè)月?!?/p>
“他給我建了一座行宮?”
李世民握著官印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厲色與審問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陣猝不及防的驚愕與某種迅速涌上的暖意所取代,連語氣都變了調(diào),“怎么不告訴我呢?”
“他原想給阿爺一個(gè)驚喜?!崩畛星┝擞致詭o奈地補(bǔ)了一句,“此事本不該由我說破,是阿爺追問至此,可怪不著我?!?/p>
李世民眼中閃過驚愕,隨即是掩不住的笑意與好奇,滿心都是那種近乎笨拙的、純粹的歡喜。
“青雀倒是有心?!彼匦伦匾沃?,甚至調(diào)整了一個(gè)更舒適的姿勢,目光再次投向李承乾時(shí),已沒了之前的審視與冰冷。
“罷了,這印隨你們兄弟怎么折騰,朕不管了。”李世民端起旁邊已經(jīng)涼透的茶,不甚在意地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著李承乾。
“不過,高明,有件事朕還是得問問你?!彼D了頓,目光溫和地看著兒子的眼睛,“是你派蘇烈去高昌送詔書的嗎?”
這態(tài)度轉(zhuǎn)變之快,讓李承乾都有些不適。
前一刻還劍拔弩張,下一刻便如沐春風(fēng)。
李承乾不再像之前那樣賭氣,也并不敷衍地答道:“此事確有,是我派蘇烈去的?!?/p>
“蘇定方是青雀手下最得力的禁軍統(tǒng)領(lǐng),送個(gè)詔書的小事,你何必讓他去?”
李世民語重心長地說道:“青雀不像你直爽,他心里不舒服,嘴上是不會(huì)說的。”
“阿爺多慮了,惠褒不是小性的人,這事我也跟他打過招呼,再說我又不是把蘇烈發(fā)配到高昌不讓回來了。”
李承乾淡然地笑道:“送封詔書的小事他能搞砸嗎?回來豈不就是大功一件?我這是看在惠褒的面上才給他的機(jī)會(hu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