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的陽光還沒爬到院墻頂上,村口方向就傳來了那個熟悉的汽油機運轉聲。
黑色伏爾加順著土路緩緩駛進朝陽溝,車輪碾過昨夜剛化的泥漿,在李家大院門口停穩。
老陳從駕駛座上下來,手里拎的不是上回那個棕色牛皮公文包,而是一個軍綠色的鐵皮箱子,箱子兩側各有一個銅提手,箱面上噴著黑色的編號,編號被人拿砂紙打磨過,只剩下幾道模糊的凹痕。
李山河站在院門口,肩膀上搭著那件熊皮大衣,嘴里叼著煙還沒點著。
老陳把鐵皮箱子擱在院門口的臺階上,拿鑰匙擰開兩把銅鎖,掀開箱蓋。
里頭是一部軍用加密電臺。
電臺的外殼刷著橄欖綠的啞光漆,旋鈕和撥盤上的刻度被磨得發亮,話筒用黑色橡膠套包著,電源線盤成一圈壓在角落里,旁邊還塞著一本巴掌厚的頻率手冊。
“周局讓我帶來的,上午十點有個固定窗口,對方會在這個頻率上等。”
老陳把頻率手冊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食指點在上面一串手寫的數字上。
“這個頻率是克格勃的加密通訊頻段,但不走莫斯科的總臺,是烏克蘭方面的獨立線路。”
李山河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夾在指間沒點,目光落在頻率手冊上那串數字旁邊用紅筆標注的一個代號上。
夜玫瑰。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這頻率誰給的?”
“娜塔莎小姐通過科夫琴科先生的渠道轉交的,周局驗證過,安全。”
老陳把電臺從鐵皮箱子里搬出來,拎進正房擱在炕桌上,拉開天線,接上電源,旋鈕撥到指定頻段,指示燈亮起一顆綠豆大的紅點。
田玉蘭站在門口看著炕桌上那臺軍綠色的鐵疙瘩,兩只手攥著圍裙角,指節捏得發白,嘴巴張了張,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去灶房燒水了。
十點差兩分,李山河坐在炕沿上,右手搭在話筒的橡膠套上,左手拿著頻率手冊,眼睛盯著指示燈旁邊那個跳動的電平表。
電平表的指針突然跳了一下。
滋啦啦的電流聲里鉆出來一個信號,斷斷續續的,像是隔著幾千公里的距離在拿指甲撓鐵皮。
李山河拿起話筒,撥動旋鈕微調了兩下,電流聲里的雜音被一點一點地過濾掉,一個聲音從揚聲器里破殼而出。
俄語,女聲,帶著烏克蘭口音特有的卷舌和拖腔。
“你是李山河?”
娜塔莎的聲音隔著電波和幾千公里的距離傳過來,被信號壓縮得有些失真,但那股子骨子里的傲慢和不耐煩一點都沒打折扣。
“娜塔莎,好久不見。”
李山河用俄語回了一句,他的俄語帶著一股子東北碴子味的硬朗,元音發得不夠圓潤但輔音咬得干脆。
揚聲器里沉默了兩秒。
“你的俄語還是這么難聽。”
李山河把話筒換了只手拿著,靠在炕頭的土墻上。
“你的脾氣還是這么臭。”
電波里傳來一聲短促的氣音,不知道是笑還是冷哼。
“老陳把情況跟你說了?”
“說了。”
李山河把話筒的橡膠套往上推了推,嘴唇湊近送話孔。
“NK-32的全套技術圖紙,對方要求在哈巴羅夫斯克郊外面交,我需要一個安全的落腳點和一條撤退路線。”
揚聲器里的電流聲突然變大了,像是對面那邊有人調整了天線的角度,緊接著娜塔莎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
“哈巴羅夫斯克郊外我有一處莊園,是我父親三年前用一個瑞士空殼公司的名義買下來的。”
她的語速比剛才慢了半拍,咬字也比剛才重了。
“莊園在城郊以北四十公里的針葉林帶里,占地兩百多公頃,有獨立的柴油發電機組和地下儲水系統,最重要的是,克格勃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
李山河的拇指在話筒的橡膠套上摩挲了兩下。
“你確定?”
揚聲器里又沉默了一瞬,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長,長到電平表的指針都跳了三四下。
“我父親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藏東西。”
娜塔莎的聲音從揚聲器里飄出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藏錢,藏人,藏退路,他在蘇聯的每一個角落都埋了后手,哈巴羅夫斯克那個莊園只是其中之一。”
“坐標。”
“北緯四十八度三十七分,東經一百三十五度十二分。”
李山河左手拿著鉛筆在頻率手冊的空白頁上飛快地記下這串數字,鉛筆尖在紙面上刮出沙沙的聲響。
“莊園里有人嗎?”
“有一個看守,叫伊戈爾,以前是我父親的私人保鏢,退役的阿爾法特種部隊中士,你到了報我的名字,他會配合你。”
電波里又傳來一陣雜音,像是對面有人在說話,聲音很遠很模糊,聽不清內容。
娜塔莎壓低了嗓門。
“李山河,我要警告你一件事。”
李山河的后背從炕墻上離開了,身子微微前傾。
“說。”
“克格勃最近在遠東搞了一次大規模的反間諜清洗,安德烈那條鐵路線上的好幾個關鍵節點都被換了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被電流的底噪蓋住。
“你那個扳道工老趙,上個月被調離了原來的崗位,新來的人是克格勃第九局安插的眼線。”
李山河記數字的鉛筆停在紙面上,筆尖戳出了一個小坑。
“你怎么知道?”
“我父親雖然快死了,但他在克格勃里還有幾顆沒被拔掉的釘子。”
揚聲器里的雜音又大了一陣,娜塔莎的聲音忽遠忽近。
“這次的交易對方開出的條件太優厚了,五百萬美金加一堆電視機和方便面就想換一臺戰略轟炸機的心臟,你不覺得便宜得離譜嗎?”
李山河把鉛筆擱在頻率手冊上,拇指和食指捏著話筒的邊緣,指腹上的干裂血痂蹭在橡膠套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你的意思是,這有可能是個套。”
電波里沉默了整整五秒。
“我沒有證據。”
娜塔莎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那股骨子里的傲慢又回來了。
“但我父親教過我一句話,在蘇聯,如果一筆生意好得不像真的,那它通常就不是真的。”
“坐標我發給你了,莊園你可以用,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李山河的嘴角扯了一下。
“說。”
“活著回來。”
揚聲器里啪的一聲,信號斷了。
電平表的指針歸零,指示燈從紅色變成了暗淡的橘黃,揚聲器里只剩下均勻的電流底噪,像一個人平穩的呼吸。
李山河拿著話筒坐在炕沿上,盯著頻率手冊上那串坐標數字看了很久。
老陳站在門口,剛才的對話內容他一個字都沒聽懂,因為全程是俄語,但他看見了李山河臉上那個表情的變化,從松弛到收緊,從收緊到某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李同志,有問題?”
李山河把話筒擱回電臺上,拿手掌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安德烈的鐵路線可能出了問題,老趙被調走了,新來的人不干凈。”
老陳的眉頭跳了一下。
“那運輸通道……”
“鐵路走不了了。”
李山河從炕沿上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透過糊了麻紙的窗欞往外看。
院子里四妮兒騎在張寶寶的脖子上夠房檐下最后一根冰溜子,兩個人疊在一起搖搖晃晃的,張寶寶的腿都在打顫了還咬著牙不肯喊累。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貼身口袋的位置上。
那里面有一張泛黃的地圖,上面畫著鬼門關的冰面和廢棄伐木場的位置。
他爹三十年前走過的路。
“烏蘇里江。”
李山河的聲音很輕,輕到老陳往前探了半步才聽清。
“走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