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鰍輕聲問道：“首領，是不是多隆他們又打過來了？那群狗東西賊心不死！”
薩理彥擺擺手，臉上帶著莫名的沉重，道：“我已得到確切消息，楊帆到了遼陽城！”
薩理彥話音落下，王鰍、保兒奴、完顏澤三人的神情同是一凝，頓時明白為何薩理彥要突然中斷宴席。
楊帆歸遼東，代表遼東的軍事力量可以正式運轉，那柄懸在薩理彥所部頭頂的利劍，重新懸了起來。
薩理彥背著手，來回踱步，道：“楊帆已經到了遼陽城，多隆、韓金等人定會往遼陽城，告本首領的狀，屆時恐怕楊帆會召我前往遼陽城，如之奈何？”
多隆、朱古禮、韓金等九部首領對他薩理彥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薩理彥去了遼陽城，危機四伏，但楊帆的命令，薩理彥不可能抗拒，名義上薩理彥等人都是生活在永安都司的部落，依附于明廷。
薩理彥不去，楊帆就有了動手的借口，大兵一到薩理彥羽翼未豐，擋不住遼東軍。
保兒奴冷哼一聲，說道：“首領，我們實力增長得這么快，就連哲別、達利都來投奔，將來會有更多的人來歸附，依我看不如就與明軍硬碰硬！”
保兒奴心比天高，天不怕地不怕，說道：“只要咱能贏了明軍，聲勢大振，就像咱贏了九部聯軍一樣，到時候別說小部落，就是海西女真也得對咱們俯首！”
王鰍卻擺了擺手，說道：“保兒奴兄弟，你想的是好，可明軍是我們當前能對抗的么？三千營、神機營，還有五軍營，那可都是百戰老兵，精銳中的精銳?！?/p>
王鰍跟隨大明遼東軍爭高麗，是親眼見證過在樂游原上李景隆一戰破裴克廉的，靠的就是明軍實打實的戰力。
因此王鰍給薩理彥的建議要更加的務實，道：“首領，我建議您稱病，就說您染了風寒臥病在床，這樣給了楊總兵面子，不至于撕破臉皮?！?/p>
頓了頓，王鰍的臉上閃過一抹戾氣，說道：“可若是楊帆因此動怒，要與我建州交手，首領也不必客氣，我們真刀真槍地與明軍打一場，讓九部看看我部的實力！”
薩理彥眉頭微蹙，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的完顏澤。
薩理彥麾下親信里面，保兒奴是沖鋒陷陣的好手，王鰍領兵練兵有兩把刷子，但是這兩個人都不是長于智謀的。
完顏澤與保兒奴、王鰍不同，打仗靠腦子，還有治理政務出謀劃策的本事。
完顏澤見薩理彥看向自己，沉吟片刻，說道：“首領，我認為您應該去見楊總兵一面，不止要見一面還要恭恭敬敬、做小伏低，徹底打消楊總兵對您的顧慮?！?/p>
保兒奴眉毛一挑，不滿地說道：“完顏澤，你安的什么心？還做小伏低，首領是英雄豪杰，為何要向那明狗楊帆做小伏低？你讓首領的顏面何在？”
薩理彥揮揮手，讓保兒奴安靜，示意完顏澤繼續說下去。
完顏澤輕聲說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明軍勢大非我們能力敵的，且楊帆這次回到遼東一定聽說了九部與我部的戰爭，他心里會心懷忌憚，這時候只有主動示好、做小伏低，才能消除楊帆的戒備?！?/p>
“首領有一統女真各部之雄心，就要有能屈能伸的心智，不然楊帆豈能安安心心地去西征，首領您又怎么有機會成就大業？”
薩理彥聽完完顏澤的一番言語，思忖片刻，道：“此事，我要再想一想，想一想。”
親自入虎穴，對薩理彥來說風險可不小，他一時之間沒法決定下來。
大明洪武二十五年，五月上旬。
洪武皇帝朱元璋設遼東承宣布政使司，與遼東都司分管軍、政，遼東承宣布政使司指揮使，由遼東總兵官楊帆兼任。
遼東承宣布政使司的設立，正式將遼東納入了大明精細化的政務管理體系之中。
也是在這一時間短，九部的首領趁著楊帆巡視永安都司，來到了長春。
夜晚，楊帆設了一桌宴席，宴請遠道而來的九部首領，九部首領想要面見楊帆的心情無比迫切。
宴席上，楊帆坐在主位見九部首領神情怏怏，便對李成善說道：“成善啊，本官離開遼東才多久？諸位首領怎么變得如此沉默寡言，不愛說不愛笑了？”
楊帆明知故問，李成善便順著楊帆的話往下說，道：“大人，諸位首領遇見了糟心事，與薩理彥所部打了一場仗，損失不小，心里豈能痛快？”
野人女真首領多隆忍不住了，說道：“打仗有損失很正常，但還未盡全力就畏戰撤退，導致我聯軍失敗，這種行徑就是逃兵，我多隆羞與之為伍！”
多隆對擅自撤兵的阿奴、拓達、拜音達里等人滿腹怨氣，如今當著楊帆的面，一股腦地抖摟出來。
哈達部首領王燮瞥了多隆一眼，說道：“多隆首領，不用陰陽怪氣的，沒錯，我們五部的確撤軍了，但是我們不撤軍又能如何？族人們士氣低落，再強行與薩理彥交手，也是徒增傷亡，何必？”
吉里迷部首領朱古禮眉頭緊鎖，道：“我們連與之一戰的勇氣都沒有，何談勝利？薩理彥又不是神仙，有何懼哉？王燮首領，何必為自己的怯懦找借口？”
聽到“怯懦”兩個字，王燮急了，阿奴、拓達等人也惱怒地爭辯起來，雙方你來我往誰都不服誰。
嘭！
楊帆將茶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震響，方才還爭論不休的眾人全都停下來，看向楊帆。
楊帆笑呵呵地說道：“諸位首領大老遠地來見本官，不會是為了吵架，圖個痛快的吧？說說，你們到底要做什么？”
葉赫部的首領孔革這才說道：“楊大人，我們想要請您主持公道，薩理彥橫行無忌，肆意吞并小部落，禍害小部落的人，我們看不過去才聯合起來，想要為死去的人討回公道。
但是薩理彥狡詐陰險，我等吃了敗仗，如果繼續任由薩理彥繼續橫行下去，將來我等的身家性命恐怕都會保不住，請楊總兵出面，為我們做主！”
孔革等人更希望楊帆能直接出兵，剿滅薩理彥，然后留下薩理彥的土地給他們。
楊帆聞言思索了片刻，道：“爾等都是生活在我大明永安都司上的部落，按理說，你們的事情本官不該插手，但既然涉及九部，還有建州女真，本官理應居中調解?！?/p>
輝發部首領拜音達里聞言，露出笑意，道：“楊總兵您深明大義，我就知道楊總兵不會不管我等?！?/p>
楊帆擺了擺手，說道：“本官居中調解，就得先拿出一個章程來，諸位首領都說說，你們有何訴求？提出的訴求務必要務實、合理?！?/p>
九部的首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孔革站出來，說道：“第一條自然是讓薩理彥不可再肆意侵吞各個部落，就算是小部落可不可侵吞?！?/p>
薩理彥勝了九部聯軍，氣勢如虹，如今已經有小部落開始主動投誠，九部最大的訴求，就是能夠遏制住薩理彥的擴張，將他的氣勢給壓下去。
楊帆微微頷首，表示第一條很合理，他會為九部與薩理彥調解。
孔革定了定神，繼續說道：“第二條，我們九部激戰陣亡了很多的將士，損失不小，我們希望薩理彥能夠賠償我們的部分損失。”
孔革提出的第二條有些苛刻，他們也沒認為薩理彥會真的賠償，只是故意刁難薩理彥罷了，借著楊帆的威勢讓薩理彥低頭，惡心惡心他。
孔革陸續又提出兩個條件，不過都是無足輕重的條件，這里面第一條才是重中之重。
待孔革將訴求說完，楊帆微微頷首，道：“好，諸位的訴求本官明白了，本官會在長春邀薩理彥首領來此議事，化解諸位與薩理彥的紛爭。”
頓了頓，楊帆說道：“薩理彥的事情說完，今日有一樁喜事要與諸位首領分享，我大明已經決定設立亦河東衛、亦迷河衛、褚冬河衛三衛！”
亦河東衛與亦迷河衛，就設立在長春附近，拱衛長春的安全，這無可厚非。
人人都能看出來楊帆要著手打造長春，但是這褚冬河衛就很是微妙，因為這里正好是阿哈出所部的棲息之地。
其他部落的首領神態各異，有的人十分驚訝，驚訝于楊帆竟然將手伸到女真內部去了。
有的人幸災樂禍，你阿哈出對外自稱“李成善”，結果怎么樣？楊帆還不是要將你阿哈出架空？
還有人充滿了憂慮，憂慮楊帆會不會用一樣的方式，架空自己呢？畢竟，李成善可是楊帆的鐵桿支持者，結果就落得了這么一個下場？
李成善也被這個消息震驚得無以復加，臉上的神色極為精彩，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楊帆含笑看向李成善，道：“成善，設褚冬河衛這件事本官提前沒有與你說，你可有異議？”
我哪敢呀？李成善是鐵桿的楊帆支持者，與薩理彥不合，與其他部落的關系也說不上融洽。
李成善如今能依靠的只有楊帆，所以他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表情，道：“成善沒有異議，只要是楊大人說的成善都贊成！”
李成善話音落下，阿奴、拓達、王燮等人差點笑出聲，讓你李成善巴結楊帆，怎么著？連自己的部族的地方都要被占據了。
楊帆微微頷首，滿意地說道：“好，既然如此李成善聽封！”
聽……聽封？
李成善緩緩地站起身，卻見楊帆的親衛捧著一套官服、官帽走來，李成善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聲音都在微微顫抖：“楊大人，您……您這是？”
楊帆微微一笑，說道：“成善隨本官赴高麗，勇猛善戰、忠義敦厚，今本官設立褚冬河衛，你為我大明褚冬河衛指揮使，怎么？你不愿意？”
李成善打了一個激靈，三步并作兩步上前，納頭便拜：“不，成善愿意，成善愿為楊大人效死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李成善從地獄到天堂，就用了一瞬間，方才那些看笑話的部落首領們也笑不出來了。
楊帆攙扶著李成善起身，鼓勵道：“褚冬河衛位置險要，責任重大，你要勉勵之，你李家上下也要勉勵之，待你百年之后，這褚冬河衛指揮使的位置，由你子嗣繼承?！?/p>
餡餅一個接著一個砸到了李成善的頭頂，李成善激動的臉色漲紅，道：“楊大人與大明對成善的恩情，成善沒齒難忘，我李家世代愿為大明守邊疆！”
哈達部的王燮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冷笑，看不起李成善搖尾乞憐的樣子。
當了大明的衛所指揮使是榮耀、風光，可是連尊嚴都不要了，還自稱“李家”，當真是丟盡了臉！
苦夷部首領阿奴有些羨慕李成善，畢竟苦夷族生活的地方條件惡劣，成為大明的指揮使，就能獲得大明提供資源，可是他羨慕也來不及了，誰讓李成善善于鉆營呢？
李成善再起身，整個人腰板挺得筆直，環視四周大有春風得意的感覺。
那些在心中譏諷李成善的首領們，很是嫉妒，但嫉妒也沒辦法，誰讓他們沒先歸附大明呢？
洪武二十五年，五月，中旬。
建州女真兩位首領之一的薩理彥率領親信，前往長春赴宴，接受大明總兵楊帆的調解。
望著已經初具規模的長春，薩理彥感慨道：“大明的工匠、物力、財力，非我建州女真可比，不知什么時候我建州女真也能有此實力？”
一旁的完顏澤聞言，輕聲說道：“首領您英明神武，假以時日，定能在這一方土地就明軍抗衡?！?/p>
薩理彥微微頷首，問道：“禮物都清點好了？獻給楊總兵的禮物馬虎不得。”
完顏澤聞言回應道：“全都好了，請首領放心，我前前后后檢查了三遍，絕不會有閃失。”
薩理彥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說道：“走吧，我建州女真的未來，就看今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