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大周皇朝中樞,天下首善之地。城墻高聳如云,以巨大的青石壘砌,歷經千年風雨,依舊堅固威嚴。
城門樓高懸“盛京”二字,鐵畫銀鉤,隱隱有龍氣盤繞。入得城來,但見街道寬闊整潔,足以容十馬并行,兩側店鋪林立,商幡招展,行人如織,車馬如龍,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獨屬于帝都的繁華喧囂與勃勃生氣。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剛出籠的包子香、街邊小吃的油煙、胭脂水粉的甜膩、騾馬牲畜的腥臊,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權力與陰謀的冰冷鐵銹味。
或高或矮各種民居,商戶錯落有序,朱門大戶與尋常巷陌并存,達官顯貴的車駕與販夫走卒的挑擔在街上并行不悖,卻又隱隱有著無形的界限。
韓厲五人踏入城中,立刻感受到一種與山野江湖截然不同的、更加復雜深沉的氣息。
這里的每個人似乎都行色匆匆,眼神深處藏著警惕與算計。空氣中涌動的,不僅僅是人氣,更有絲絲縷縷的官氣、貴氣、兵煞之氣、文華之氣、乃至隱藏極深的妖氛、魔念,混雜在一起,形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這座巨大的城市。
“好重的‘勢’。”柳輕風低聲感嘆,手持——空魚清心磬,能清晰地感覺到城中各種駁雜意念對心神的隱約壓迫。
“龍蛇混雜,水深難測。”韓厲沉聲道,緊了緊背后的包裹。他們直接向人打聽了六扇門總衙的方位。
六扇門總衙并不在皇城之內,但也位于內城區域,靠近皇城東側。其建筑風格莊嚴肅穆,卻又不同于尋常衙門。
黑漆大門,銅釘密布,門楣上懸掛“六扇門”匾額,筆力遒勁,隱隱有鐵血肅殺之氣。門前兩尊并非石獅,而是猙獰的狴犴石像,瞪目張口,仿佛要吞噬一切奸邪。
門口守衛的也非普通衙役,而是身穿黑色勁裝、腰佩鐵尺鎖鏈、眼神銳利、氣息精悍的捕快,個個太陽穴高鼓,顯然都有功夫在身,雖然不算是高手,卻也是精英。
韓厲五人來到門前,立刻引起了守衛捕快的注意。他們這身清風觀道袍雖然不算華貴,但五人氣息沉凝,尤其是剛剛經歷廝殺,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淡淡煞氣和隱隱寶光,一看便知不是尋常江湖客。
“站住!六扇門重地,閑雜人等不得擅闖!”一名首領模樣的捕快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沉聲喝道,目光在五人身上掃視,帶著審視。
韓厲不卑不亢,上前拱手道:“這位大人請了。我等乃是清風觀弟子,奉我家師叔風玄真人命前來盛京,與家師清風觀主蘇信、師兄李壞匯合。家師此前與貴衙鐵傲總捕頭有舊,曾言抵京后可至此處尋他。煩請通稟一聲。”
“清風觀?蘇信?”那捕快首領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打量五人的目光緩和了些許。
蘇信之名,近來在六扇門內部也算有名,畢竟空降的監督、顧問,再加上弟弟乃是天榜大宗師,且與總捕頭鐵傲似乎有些交情,更在少林鬧出不小動靜。再看這五人氣質不凡,所言不似作偽。
“可有憑證?”捕快首領問道。
韓厲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有清風觀云紋標記和“鐵”字的令牌——這是蘇信離觀前交給蘇玄,蘇玄又轉交給他們的鐵傲信物。
捕快首領接過令牌,仔細看了看,又感應了一下其中蘊含的淡淡真氣印記(確實與鐵傲同源),這才點了點頭:“令牌無誤。你們在此稍候,我進去通傳。”說著,將令牌還給韓厲,轉身快步走入衙門。
不多時,那捕快首領返回,身后還跟著一人。此人年約三旬,面容普通,但眼神沉穩,步履輕盈,氣息內斂,顯然修為不俗,穿著一身六扇門銀牌捕頭的服飾。
“幾位便是清風觀高徒?在下六扇門銀牌捕頭周巖。”銀牌捕頭周巖對著五人抱了抱拳,態度客氣,“蘇觀主與鐵總捕正在內堂議事,李壞少俠和那位……了塵小師父也在。鐵總捕吩咐,請幾位隨我來。”
“有勞周捕頭。”韓厲還禮。五人跟著周巖,穿過戒備森嚴的前院。院中不時有捕快、文書匆匆走過,氣氛肅殺而忙碌。偶爾可見一些被鐵鏈鎖著、垂頭喪氣的江湖人士被押解而過,更添幾分威嚴。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相對清靜的偏廳。廳外有數名氣息精悍的捕快守衛,見到周巖,點頭示意。
周巖在廳外停下,朗聲道:“總捕頭,清風觀五位弟子已帶到。”
“進來吧。”廳內傳來一個沉穩威嚴、中氣十足的聲音,正是鐵傲。
周巖推開門,側身示意。韓厲五人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走入廳中。
廳內陳設簡單,卻透著一股干練。上首主位坐著兩人。左側一人,身著紫袍,面容剛毅,不怒自威,正是六扇門總捕頭鐵傲。他此刻雖未穿官服,但久居上位的氣度與那股屬于武道強者的壓迫感,依然令人心凜。
而右側那人,一襲青衫,面容俊朗,眉宇間原本的年輕氣盛,少年鋒芒中,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沉與晦澀,正是他們的師父蘇信。
蘇信的氣息與離觀時相比,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更加內斂,卻也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仿佛一口深潭,表面平靜,內里卻暗流洶涌。
下首兩側,分別坐著李壞和了塵(呂破天)。
李壞依舊是那副精悍冷峻的模樣,但眼神更加銳利,氣息也更加凝實,顯然京城之行亦有收獲。他背上背著一個狹長的劍匣,隱隱有清靈之氣透出。
而了塵(呂破天)則讓韓厲五人愣了一下。這位“小師弟”穿著一身嶄新的、用料講究的月白色小僧袍,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猩紅的眸子,在見到韓厲等人進來時,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有不耐,有漠然,也有一絲隱藏極深的警惕與好奇。
他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上,看起來像個乖巧的瓷娃娃,但韓厲等人卻本能地感覺到,這小家伙體內,似乎蘊藏著某種令人不安的東西。
“弟子韓厲(柳輕風、趙虎、石磊、林秀),拜見師父!拜見鐵總捕頭!見過大師兄,了塵師弟!”韓厲五人見到蘇信,心中激動,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蘇信看到五人安然抵達,眼中也露出一絲欣慰,點了點頭:“都起來吧。一路辛苦了。看來你們修為都有精進,不錯。”
他的目光在五人身上掃過,尤其在看到他們各自手中或身上隱隱透出的寶光時,微微一頓,隨即了然——弟弟又給他們搞來什么好東西了?居然散發出這么璀璨的寶光,比起狂獅秘庫里的東西都珍貴了。
鐵傲也打量著五人,眼中閃過一絲贊賞:“清風觀果然人才輩出。幾位少俠年紀輕輕,已入先天,根基扎實,更難得的是身上隱有寶光,煞氣未散,想來這一路并不太平,卻安然抵達,可見手段不凡。蘇老弟,恭喜了。”
“鐵總捕過譽了,不過是些不成器的弟子罷了。”蘇信謙虛一句,隨即問道:“你們一路可還順利?玄弟可有話交代?”
韓厲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師父,一路雖有波折,遇到幾波不開眼的蟊賊劫匪,但都被弟子等打發。師叔他老人家安好,命弟子等前來京城與師父匯合,并讓弟子將此物交予師父、大師兄和了塵師弟。”
說著,韓厲從懷中取出那個妥善保管的包裹,小心翼翼地解開。頓時,三團靈光湛然、道韻盎然的寶物顯露出來——青蓮承露劍、長生綾、玄元定風珠佩。
廳內氣息為之一滯。
鐵傲眼中精光爆閃,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這三件寶物絕非凡品,甚至比許多江湖傳說中的神兵利器品質更高,隱隱有道韻流轉,正是傳說中的神兵。不愧是轉世的大佬,這清風觀的底蘊,果然深不可測!他不由得深深看了蘇信一眼。
李壞看到那柄青蓮承露劍,感受到其中與自己的真氣隱隱的共鳴,眼中也露出驚喜之色。
了塵(呂破天)的目光則死死盯在那條長生綾上。那長綾潔白溫潤,生機流轉,道韻綿長,與他體內修煉的《長生撫頂掌》真氣息息相關,更隱隱對他體內那三個該死的“鎖心印”有著某種微妙的“安撫”與“吸引”。他猩紅的眸子閃爍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蘇信看著那枚灰白色的玄元定風珠佩,感應到其中那股“定風安神、穩固根基”的道韻,心中微動。
弟弟特意將此物留給自己,顯然是因為自己剛剛融合《血海真經》,氣息不穩,需借此物調和鎮壓。
他伸手接過玉佩,觸手溫潤,一股清涼平和的氣息順著手臂流入體內,讓他因《血海真經》道韻而有些躁動的氣血和心神,都為之一靜。
“此佩名為玄元定風珠佩,有定心安神,穩固根基之效。師叔說于師父當前,正為合用。”韓厲解釋道,又將蘇玄關于此佩的交代簡單說了,說著又給了蘇信一封信,是蘇玄寫的。
蘇信點了點頭,先是將玉佩掛在腰間。頓時,他周身那絲若有若無的晦澀深沉氣息,似乎被撫平了些許,整個人顯得更加沉穩。
這才又接過信件看了起來,然后開口:“李壞。”
蘇信看向大弟子。
“弟子在!”李壞上前。
“這柄青蓮承露劍,乃是你師叔為你所備。你修《全真大道歌》,劍法亦是根本,此劍中正平和,蘊含生機,與你最為契合。好生溫養祭煉,莫負此劍。”蘇信將青蓮承露劍連匣遞給李壞。
李壞雙手接過劍器,只覺入手清靈,劍未出鞘,已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綿綿生機與中正劍意,與自身真氣水乳交融。他強壓激動,躬身道:“多謝師父,多謝師叔厚賜!弟子定不負神兵,勤修不輟!”
最后,蘇信的目光落在了塵(呂破天)身上,眼神有些復雜。他將那條長生綾拿起,長綾無風自動,散發著溫潤的生機光暈。
“了塵。”蘇信開口。
了塵(呂破天)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慢吞吞地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蘇信面前,小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猩紅眸子盯著長生綾,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渴望與抗拒交織的情緒。
“此綾名為長生綾,生機盎然,柔韌綿長。你既修《長生撫頂掌》,此物可助你調和新生之體,體悟長生真意。今日便賜予你,望你好生使用,莫要……辜負了其中生機之道。”蘇信將長生綾遞了過去。
了塵(呂破天)伸出小手,接過長生綾。長綾入手溫軟,生機流轉,與他體內那點微薄的《長生撫頂掌》真氣和蓬勃的生命精元瞬間產生共鳴,讓他感覺通體舒泰,連那三個鎖心印帶來的隱約刺痛都減輕了一絲。他低著頭,看著手中潔白的長綾,半晌,才用那稚嫩卻沒什么起伏的聲音說道:“……多謝師父。”
只是那“師父”二字,怎么聽都透著一股別扭和不情愿。
蘇信也不在意,揮了揮手:“都收起來吧。在鐵總捕頭面前,莫要失了禮數。”
韓厲五人連忙將各自神兵收起(李壞將劍匣背好,了塵則將長生綾纏在手腕上),再次向鐵傲行禮。
鐵傲哈哈一笑,擺手道:“無妨無妨。今日得見清風觀諸多神兵,大開眼界。蘇觀主,貴觀底蘊深厚,未來可期啊。幾位少俠遠來辛苦,不如先在衙門客舍安頓下來。京城近日頗不平靜,正好有些事情,或許還需借助貴觀之力。”
蘇信知道,鐵傲留他們在六扇門,既有保護之意(避免他們帶著神兵在外成為靶子),也有借助他們力量的意思。他點了點頭:“那就叨擾鐵總捕了。京城之事,蘇某與弟子們,自當盡力。”
“好!”鐵傲撫掌,“周巖,帶幾位少俠去客舍安頓,一應所需,按上賓供給。”
“是!”周巖應下。
韓厲五人再次行禮,跟著周巖退出了偏廳。
廳內,只剩下蘇信、鐵傲、李壞、了塵四人。
鐵傲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看向蘇信,沉聲道:“蘇觀主,令高徒們來得正是時候。京城這潭水,越來越渾了。近日,城中接連發生數起離奇命案,死者皆是被吸干精血,形如干尸,現場殘留有淡淡的、令人心悸的邪異氣息……疑似,有修煉邪功的魔道巨擘,潛入了京城!”
蘇信聞言,瞳孔微微一縮,與旁邊的李壞對視一眼。了塵(呂破天)則低垂著眼瞼,猩紅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言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