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當(dāng)務(wù)之急，除掉蘇禾才是唯一的出路！”
蔣麗華豁出去一般，將藏在心底多時的謀劃盡數(shù)倒出。
這話，正中魏宸下懷。
他何嘗不想？
只是那蘇禾身邊鐵桶一般，護衛(wèi)森嚴(yán)，加之她本身精通醫(yī)毒，尋常手段近身都難，遑論取她性命。
“你以為朕沒想過？”
魏宸在蔣麗華面前，幾乎是撕去了帝王那層矜持的偽裝，露出了內(nèi)里的陰鷙與焦躁：
“可對她下手，談何容易？單簡如今是死是活，朕竟探不到半點風(fēng)聲。
她那座公主府，水比朕想的還要深。”
他說完，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蔣麗華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誘，引誘她拿出更多的誠意，陷得更深。
蔣麗華心頭一片冰涼。
她太清楚眼前這男人的秉性，越是這般“推心置腹”，越是意味著捆綁越緊，而將來若要割舍，下手也只會更狠絕，更不留余地。
她必須等。
等到妹妹腹中皇兒呱呱墜地，那才是她真正的依仗。
在此之前，她得證明自己的價值。
有價值，才配被利用，才配活下去。
此刻這突如其來的“信任”，是機會，更是代價。
“臣妾愿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蔣麗華緩緩起身，面上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帶著孤注一擲光芒的假笑，“臣妾與陛下夫妻一體，陛下安好，臣妾方有出路。
毒殺蘇禾一事……臣妾有法。”
魏宸果然精神一振，大步上前，一把握住蔣麗華微涼的手，力道大得幾乎捏痛她：
“還是愛妃最懂朕心！快說，你有何良策？”
“尋常手段，近不了她的身。”
蔣麗華任由他握著，聲音壓得低而清晰：
“但若從她最不設(shè)防之處下手呢？”
“最不設(shè)防之處？”魏宸瞇起眼，“單簡？可單簡如今……”
蔣麗華搖頭，唇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不是單簡。
是另一個人……蘇老大。”
“蘇老大？”魏宸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
“當(dāng)年蘇禾剖腹產(chǎn)子，產(chǎn)后驚弓之鳥，誰都不信，連單簡都防備著，唯獨將剛出生的孩兒托付給那蘇老大帶走。”
蔣麗華娓娓道來，如數(shù)家珍：
“幾年后，蘇老大不僅將孩子安然撫養(yǎng)長大，更帶著孩子與她重逢相認(rèn)。
這份信任，怕是單簡都未必能及。
從蘇老大身上下手，必能事半功倍。”
魏宸經(jīng)此一提，模糊記得蘇禾身邊確有這么個不起眼的身影，近日似乎并未隨侍在側(cè)。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條裂縫確實存在。
“可那蘇老大既能做她護衛(wèi)，武功想必不弱，你待如何？”
“用毒。”蔣麗華吐出兩個字，眼中寒光點點，“不必急于一時，慢慢接觸，積少成多，毒素日積月累，終有一日會爆發(fā)。
蘇禾再謹(jǐn)慎，也防不住這來自’自己人’的、日復(fù)一日的侵蝕。”
法子迂回，耗時，卻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徑。
魏宸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當(dāng)即拍板：
“好！此事便交由愛妃去辦！”
他頓了頓，湊近些，聲音里帶著蠱惑，“華妃，只要蘇禾真能被除去……你亦是蔣家嫡女，這中宮之位……”
蔣麗華猛地抬頭，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眼眶瞬間盈滿淚水，顫聲道：
“陛下……臣妾、臣妾定不負(fù)陛下厚望！”
魏宸滿意地看著她激動的模樣，心頭稍定。
這女人心狠手辣，若非眼下實在無人可用，他絕不愿留此隱患。
“去吧。
若需人手，讓蔣家人暗中協(xié)助亦可。”他狀似體貼地補充了一句。
蔣麗華躬身退下，轉(zhuǎn)身時，步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還要將蔣家拖下水？
狗皇帝，真是好算計，好狠的心腸。
踏出殿門，臉上所有虛假的喜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然。
以皇后之位相許？呵，這恰恰說明，皇帝對妹妹已然動了殺心。
也是，那頂天大的綠帽子，是個男人都忍不了，何況是帝王。
去母留子，宮中最尋常不過的把戲。
但……不行。
親妹妹與這涼薄帝王之間，根本沒有可比性。
她蔣麗華再狠，也做不出親手毀掉自幼疼愛的妹妹這種事。
她已經(jīng)借了妹妹的光改了命，入了這深宮，就絕不能反過來再害了她。
皇帝想借刀殺人？那她就偏要讓這把刀，反過來割向他自己的喉嚨！
當(dāng)然，蘇禾也必須死。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蘇禾都絕不能留。
心思電轉(zhuǎn)間，蔣麗華已有了計較。
她得先去皇后宮中“提醒”一二，有些戲，得提前做足。
而乾元殿內(nèi)，蔣麗華的身影剛剛消失，魏宸臉上的溫情瞬間消散無蹤。他沉聲喚道：
“來人。”
心腹太監(jiān)應(yīng)聲悄然而入。
“給朕盯緊華妃，還有……蔣家。”
魏宸的聲音里，再無半分溫度：
“她的一舉一動，見了何人，說了何話，朕都要知道。”
“是。”
殿內(nèi)重歸寂靜，只有熏香無聲燃燒。一場各懷鬼胎的暗戰(zhàn)，已然拉開序幕，每個人都在算計，每個人都是棋子，也都在試圖，成為那個最后的執(zhí)棋之人。
宮中密謀什么不得而知。
另一邊，暗一帶著平宣到了公主府上。
“夫人！”
蘇禾目光落在并肩而立的兩人身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平宣已梳起婦人髻，雖嫁得倉促潦草，到底成了暗一明媒正娶的妻。
皇帝恨不得早早將這眼中釘嫁出去，哪里會費心操辦公主的婚事。
蘇禾心中微冷，面上卻緩了神色，對暗一道：
“不是允了你半月假么？怎么不帶著平宣去城外走走？她長在深宮，未曾好好看過這京中風(fēng)物，此時正是時機。”
單簡靜立在蘇禾身側(cè)，臉上覆著那張平凡無奇的人皮面具，此刻他只是護衛(wèi)馬六，低眉順目，毫不起眼。
除了最親近的幾人，無人知曉這副皮囊之下究竟是誰。
暗一自然知曉，平宣卻不知。
但平宣忽然上前半步，指尖攥緊了袖口，聲音輕顫卻執(zhí)拗：
“殿下……是我讓暗一帶我來的。
我……知道不該多問，可我還是想求問一句，將軍……他可還好？”
蘇禾瞥了暗一眼，見他面色沉靜無波，仿佛事不關(guān)己。
倒真是沉得住氣。
“平宣可知那毒為何物？”
平宣搖頭，聲如蚊蚋：
“只知叫’如夢引’……說是會令男子癲狂的……邪藥。”
“不止。”
蘇禾語氣平穩(wěn)，卻字字如刃：
“確是胡國秘藥’如夢引’，中毒者雖會神智昏亂、欲念灼身，但若及時……疏解，毒性自散。可若是有人寧死不肯沾染其他女子——”
她頓了一頓，看向平宣驟然失血的臉：
“一旦熬過毒發(fā)時辰，藥性便會轉(zhuǎn)為劇毒，令人昏睡不醒，最終在夢中悄無聲息地死去。”
平宣渾身劇顫，踉蹌后退，幾乎站不穩(wěn)。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破碎的氣音：
“將軍……將軍他……”
蘇禾毫不留情，續(xù)言如刀：
“單簡此生，絕不會碰除我以外的女人。
寧死——也不會。”
最后五個字，斬釘截鐵。
平宣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淚水毫無預(yù)兆地滾落，大顆大顆砸在地上。她抬手捂住嘴，肩頭抖得厲害。
蘇禾卻還未說完。
她的聲音甚至更冷靜，也更殘酷：
“所以他會一直昏迷，直到找到解藥為止。
或許永遠(yuǎn)也找不到。”
“是我……是我害了將軍……”
平宣泣不成聲，語不成調(diào)。
這時，蘇禾終于瞥見暗一眉宇間一閃而過的心疼。
但她仍無意吐露單簡實情，只淡淡道：
“你不過是一枚棋子。沒有你，也會是別人。不必把罪責(zé)攬到自己身上……你還沒那么重要。”
這話刺骨錐心。
平宣身形晃了晃，面色蒼白如紙。
“朝堂爭斗從來如此。今日是單簡，明日或許就是我。”
蘇禾注視著她，目光如寒潭：
“平宣，你在宮中長大，看慣了陰謀算計，早該明白這道理，往后聰明些，不要隨意被人拿捏當(dāng)了棋子。
過好你今后的日子，比什么都強。
因為你改變不了任何事。”
字字如冰，砸得平宣搖搖欲墜。
“認(rèn)清你的位置。你是暗一的妻子，當(dāng)好他的妻子，守好你的安穩(wěn)。否則——”
蘇禾聲線陡然轉(zhuǎn)厲，“那些犧牲，可就真白費了。”
她向前一步，逼近\\平宣，壓低的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
“至于單簡，我的男人，我自會照顧。
我不希望任何人多問、多想——明白嗎？”
平宣咬緊下唇，淚眼模糊地點了點頭。
蘇禾這才轉(zhuǎn)向暗一，語氣稍緩：
“假還未完，好好陪你妻子。
三日后，回來當(dāng)值。”
“是。”暗一躬身。
“去吧。”
蘇禾轉(zhuǎn)身，帶著單簡往后院走。
直至穿過月門，走到四下無人的回廊深處，她忽然腳步一停，毫無預(yù)兆地轉(zhuǎn)身，伸手狠狠擰住單簡胳膊內(nèi)側(cè)的軟肉。
“嘶——”
單簡全未防備，疼得抽氣后退，面具下的眉頭都皺緊了：
“疼！”
“喲，大將軍還知道疼？”
蘇禾挑眉，眸中火光瀲滟，話里透出濃濃的酸味兒：
“我還當(dāng)您不知呢，凈在外面給我招這些桃花債。
我就奇了怪了，你這張臉也不算出挑，怎么偏就惹得姑娘們一個個前仆后繼的？”
單簡聞言，眼底倏地掠過笑意。
他忽然湊近，溫?zé)岬暮粑鬟^她耳畔頸側(cè)，嗓音壓得低啞勾人：
“殿下若真疑惑……屬下不介意身體力行，證明一下自己的’魅力’，順便——”
他貼得更近，唇幾乎碰著她的耳垂，
“表一表忠心？”
蘇禾耳根一熱，用力推開他：
“滾蛋！青天\\白日的胡思亂想什么！”
單簡低笑出聲，就勢握住她推拒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輕輕一勾：
“正是青天\\白日才好。”
他注視著她，目光深得像潭：
“屬下愿為公主——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最后四字，咬得緩慢而清晰，裹著無盡深意，在這無人廊下，漾開一片曖昧滾燙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