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同一天認(rèn)識大魏和子辰的。前后相差一小時。當(dāng)時我和大魏都去了一個讀書會，到得有些晚，沒有座位了。我們站在最后面聽了一會兒，各自離開會場，去了樓下的咖啡館。大魏坐在我的鄰座，手中拿著當(dāng)天讀書會要講的那本書，波拉尼奧的《地球上最后的夜晚》，而且我們都點了美式咖啡。他以一種興致不太高的語調(diào)跟我搭話，問我最喜歡書中的哪一篇。我說是《安妮·穆爾的生平》。他說，你們女孩都喜歡那一篇。那你呢，我問。他說他最喜歡《“小眼”席爾瓦》。我立刻懷疑他是同性戀。因為我有個同性戀的朋友也最喜歡那一篇。他當(dāng)時穿了白色T恤和牛仔褲，裝束模棱兩可。我們又談了一點對《2666》的看法。讀書會快結(jié)束了，他建議換個地方，因為很快聽講座的人就會從樓上下來，擠滿整個咖啡館。我們走到外面，遇見了另一個手中拿著《地球上最后的夜晚》的人，就是子辰。講座聽了一半，他出來上廁所。對著小便池撒尿的時候，他意識到幾個嘉賓對于波拉尼奧的了解并不比自己更多，于是回去拿了書包離開會場。他站在一棵丁香樹底下抽煙。當(dāng)時是春天，剛下過一點雨，他說他想到了一個波拉尼奧的比喻：天空像方形機(jī)器人苦笑的臉。我們都忘記了這個比喻出在什么地方，沒有做出回應(yīng)。大魏跟他一塊抽了支煙，然后他問子辰是否愿意跟我們換個地方再待會兒。
我們?nèi)チ艘粋€天花板上懸掛著很多三葉吊風(fēng)扇的咖啡館，又聊了一會兒波拉尼奧，隨后各自回家睡覺。那個咖啡館后來變成了一個據(jù)點，我們經(jīng)常下午在那里見面。到了夏天的時候，我們決定做一本獨立雜志，雜志的名字叫“鯨”。這個名字是大魏想的，他堅持說一個雜志就是一個生命，應(yīng)該用活物去命名。《鯨》每三個月一期，包括詩歌和小說，還有少量攝影。印刷費(fèi)和稿費(fèi)都是大魏出的。他爸爸給了他一套市中心的房子，每個月可以收到一筆可觀的租金。但他拒絕去他爸爸的公司上班。用他的話說，那就是一個資本主義的垃圾場。垃圾，他喜歡用這個詞描述一切他厭惡的東西。世界上到處是一座座垃圾場。當(dāng)時是二○一二年，大魏二十九歲，我三十歲，子辰三十二歲。我們都不能算年輕了。在這個年紀(jì)，尼克目睹了蓋茨比的毀滅，弗蘭克失去了愛波[1]。是時候從夢中醒過來了，而我們的相遇，似乎只是為了延遲這件事的發(fā)生。在某種意義上說，《鯨》就成了挽留殘夢的庇護(hù)所。當(dāng)時我在上面連載一個長篇小說。小說講的是一個女孩和康拉德時代的水手的鬼魂的愛情。大魏主要寫詩，這一點上，他顯然受到了波拉尼奧的影響，認(rèn)為即便是小說家，在青年時代也必須經(jīng)過詩歌的洗禮。至于在詩歌上，他到底受到誰的影響不太好說，策蘭、特拉克爾還有狄金森都有。那些詩歌主要的特點是黏稠，而且充斥著各種古怪的意象，比如白熊的吻、海豹的腳趾、屈原的枕頭。他自己還畫了一些插畫，配在詩的后面。子辰幾乎沒有在《鯨》上發(fā)表任何個人性的文字，除了每期的卷首語，他主要負(fù)責(zé)約稿。我們都知道他在寫小說，但他沒有給任何人看過。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的寫作正處于某種劇烈的變革之中。
一年以后，《鯨》停刊了。主要原因是稿件匱乏，當(dāng)然這也是因為我們能瞧得上的作者并不多。不過一個更為現(xiàn)實的困難是雜志的銷路太差，我們把它送到一些小書店寄賣，賣掉的寥寥無幾。退回來的雜志堆滿了借來的倉庫。一天晚上，我們把雜志都摞到墻邊，在倉庫當(dāng)中辟出一小塊地方，三人坐在那里，舉行了簡單的解散儀式。那天我們都喝多了，輪流擁抱和親吻。大魏吻我的時候，我想到了他詩里的白熊之吻。應(yīng)該具有某種純潔的含義，不摻雜任何情欲。要是愛上他們當(dāng)中的一個，將會毀了一些東西，夢會在瞬間碎掉，相當(dāng)慘烈。這是我搖搖晃晃走到戶外上廁所時的想法。廁所是一間在曠野中的紅磚平房。從里面出來，聽到附近有水聲，我走了一段，看到一條河。水手的鬼魂就站在河面上。我說，小說的結(jié)尾我已經(jīng)想好，但覺得沒必要把它寫完了。它應(yīng)該和《鯨》一同沉沒，你同意嗎？水手的鬼魂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他舉起一只手，似乎想看看月光是否能從他的掌心穿過。我走回倉庫，站在門口，想到先前的筆記本電腦壞了，小說的前半部分存稿丟失了，這意味著如果現(xiàn)在放把火將庫房燒掉，那個小說就從世界上消失了。水手的鬼魂似乎一直跟著我，這時候他小聲提醒我，要是你那么做，我就成了鬼魂的鬼魂了！但我不顧他的抗議，繼續(xù)想象大火吞噬眼前這座房子的情景，而我的兩位朋友還在里面。我想象著失去他們，那會有多孤獨，又會有多自由。然后我推門走進(jìn)去。子辰抱著大魏的頭，好像在哄他入睡。看到我進(jìn)來，他把他搖醒了。大魏怔怔地坐起來，在昏暗的燈光里，子辰站起來宣布《鯨》正式解散，然后他再次重申了《鯨》的文學(xué)觀。首先是反對庸俗。其次是反對現(xiàn)實主義和影射政治。此外，他認(rèn)為小說應(yīng)該是發(fā)散式的，不需要有絕對的中心，小說中應(yīng)該有很多謎但不必得到解答。最后，他認(rèn)為在這個國家，想要堅持過一種純粹的文學(xué)生活是很艱難的。我們喝光了酒，都感到很難過。
雜志停刊以后，我們有陣子沒見面，大概有三四個月吧。那段時間發(fā)生的事情包括，我險些跟一個在朋友婚禮上認(rèn)識的男人結(jié)婚，以及大魏和相戀兩年遠(yuǎn)在英國的女友分手。我們兩個在電話里簡單地交流了失戀的痛苦，然后想起來很久沒有見到子辰了。我們分別給子辰打了電話，才得知他摔斷了腿，已經(jīng)在家里躺了兩個月。我們表示要去看望他，他拒絕了。我和大魏又通了電話，在電話里大魏說，我還是想去看他，我覺得他現(xiàn)在需要我們。我說，我也很想去看他，但我覺得他正離我們而去，我們就要失去他了。我們又分別給子辰打了電話，再次提出見面的要求。最終子辰答應(yīng)了，但他沒有讓我們?nèi)ニ遥羌s在了一個小公園的湖邊。那次見面相當(dāng)詭異。我和大魏在約定的時間到達(dá)，子辰已經(jīng)在湖邊，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輪椅上。當(dāng)時是傍晚，四周沒有一個人，只有幾只野鴨從湖上飛起來。他好像已經(jīng)在那里待了很久，或者他本身就是那里的一部分。分別的時候，他執(zhí)意讓我們先走，說很快會有人來接他。我們只好又把他獨自留在水邊。
就是在那次見面的時候，子辰第一次提到海瞳。他說，我最近在讀這個女作家的小說。我們都沒有聽過，就問是否很有名。他說，沒有多少人讀過，她的行蹤非常神秘，誰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接著他問我們是否還記得小說《2666》里，三個學(xué)者遠(yuǎn)赴墨西哥城尋找作家阿爾琴波迪的故事，看到我們點頭，他滿意地笑了笑說，也許海瞳就是我們的阿爾琴波迪。大魏問，你的意思是我們應(yīng)該去尋找這位女作家？子辰回答，接近一個作家最好的方式，就是參與到他的故事里。我們都喜歡波拉尼奧，對吧？我說，小說是一種魔魅，演繹故事的過程如同驅(qū)魔，會使小說失去它的神秘感。子辰說，所有偉大的小說都是一座迷宮，不真正走一下，怎么知道呢？大魏指了指子辰打著石膏的腿說，等你能走了再說吧。
跟子辰分別以后，我和大魏一起吃了晚飯。大魏說，子辰看起來有些憔悴，好像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我說，是啊，一個人待久了就會冒出各種奇怪的念頭。他說，沒錯。下個星期我們再去看他吧。當(dāng)晚回家以后，我搜索了海瞳的名字。她在二○○八年出版過一本小說，名字叫“昴宿星團(tuán)”，已經(jīng)絕版。舊書網(wǎng)上只有一個北京的賣家還在出售。我在他那里買了一本，后來知道大魏也在他那里買了一本。兩本書同時寄出，次日分別抵達(dá)我和大魏的住所。不過在那之前，我已經(jīng)把網(wǎng)上關(guān)于海瞳的信息都讀完了。二○○八年，《昴宿星團(tuán)》出版以后，引起了一些反響。有的讀者被書中所寫的性和暴力激怒了。男孩被年長的男人猥褻，女孩用警棍自慰，老師把貓悶死在鋼琴里，注滿鮮血的飲水機(jī)……有評價認(rèn)為，作者通過大量性和暴力的描寫制造出某種奇觀效果，吸引讀者的眼球。但這部長達(dá)四百八十七頁的小說呈現(xiàn)出一種雜亂無序的狀態(tài)，完全沒有結(jié)構(gòu)可言，讀完之后不知道作者到底想說什么。還有讀者認(rèn)為，讀這個小說令人產(chǎn)生一種不適感，想立刻把書從窗戶扔下去。也有讀者說，讀完以后我非常可憐這位作者。她是個意識混亂、有過嚴(yán)重童年創(chuàng)傷的女人。小說沒有得到什么文學(xué)界的關(guān)注，不過到了年末，一個很有名的文學(xué)獎，出人意料地將“年度特別圖書”頒給了海瞳。授獎辭是這樣寫的：這是一本無法概括和總結(jié)的小說，它體現(xiàn)了作者旺盛的生命力和無法規(guī)訓(xùn)的才華。海瞳沒有去領(lǐng)獎。她的編輯來到了現(xiàn)場，說她外出旅行了。但是媒體在頒獎典禮后采訪這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瘦高男人時，他說并沒有見過海瞳本人，他們一直是通過郵件聯(lián)絡(luò)。媒體記者—一個看起來好像急著回家接孩子放學(xué)的女人總結(jié)性地問，那么在你心目中，海瞳是一個什么樣的女人呢？編輯向上推了推眼鏡，說我覺得她應(yīng)該有點胖，但食量并不大，比較害羞，說話聲音很小……記者收回了話筒，說，好的，謝謝，我們期待以后能讀到海瞳更好的作品，好嗎？
那天下午五點鐘，快遞員送來了書。我拆開包裝，坐在餐桌前讀了起來。小說的敘述聲音很奇怪，像是一個人在大風(fēng)里說話，忽近忽遠(yuǎn)。主人公一出場是一個三十歲的女作家，因為無法忍受和丈夫共同生活，決定離家出走。她住到了一個在讀書會上認(rèn)識的讀者家里，那個讀者是個單親媽媽，有個九個月大的男嬰。每天讀者去上班以后，女作家就給嬰兒講自己編的童話。金魚愛上了漁夫，月亮如何掩埋它的私生子，萵苣姑娘用長頭發(fā)勒死了那個帶她私奔的男孩……這些童話足足有三十頁。就在小說快要變成《一千零一夜》的時候，有一天，女作家決定離開這里。她帶上了嬰兒，那時候他已經(jīng)會走路了。他們乘坐一個纜車上山，在車廂里，女作家認(rèn)出對面的人是她媽媽的情人。故事回到女作家的童年。父親是軍人，常年在外地，母親忙著和情人約會，把她托付給小舅舅。小舅舅是個聾子，但同時是個畫家，經(jīng)常讓她做模特。有一天，她把小舅舅打倒在地，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車。但是，她并沒有成為一個女作家，而是成了……一個模特。她端坐在美院的天光教室中間，趁著那些男孩低頭作畫的時候，往嘴里塞薄荷糖。她母親坐火車來看她，她問起她的那個情人，母親說自己沒有情人了。她隨即想起，他在一九八八年嚴(yán)打的時候已經(jīng)被處決了。然后小說講述了他的故事，不過女作家的母親并未在當(dāng)中出現(xiàn)。小說第二章，男嬰長成了十五歲的少年，帶著年長他兩歲的女孩到城市中心一座荒廢的鬼樓約會。鬼樓的地下室有扇門，推開之后，是一條黑暗的地道。里面開滿了一種白色的小花。隨后的五十頁小說變成了植物學(xué)文獻(xiàn)，講述這種不依靠光合作用而存在的植物如何從波斯傳到中國，一度被視為劇毒之花，直到清末才被發(fā)現(xiàn)花蕊可以入藥，治療癲癇。緊接著，小說講述了這條地道的由來。鬼樓曾是民國時候一個國民黨官員的府邸，解放北平的時候，他攜全家由地道逃跑。有個侍妾沒有隨他一起走，把自己吊死在了閣樓上。小說又開始講述這個侍妾的故事，道出她沒有離開的原因。到了第二章的結(jié)尾，在地道里，男孩告訴女孩，他小時候曾在地道里住過兩年。小說的第三章和前兩章完全不相關(guān)，是三個年輕人離開城市，回到鄉(xiāng)下試圖改造村莊、回歸田野生活的故事，然而隨著三個年輕人的陸續(xù)失蹤，新建的村中城成了一座空城。當(dāng)中穿插著很多村莊里鬼魂的故事，似乎想暗示是鬼魂殺死了三個年輕人。這一章的題目叫“阿拉伯婆婆納”，關(guān)于這個名字的解釋，出現(xiàn)在這一章末尾的腳注里。阿拉伯婆婆納：一種大狗陰囊狀的草本植物，玄參科，據(jù)說可以驅(qū)除鬼魂。同時，它也是女作家給嬰兒講的第九個童話的名字。
到了第四章，又回到了女作家。她三十九歲了，居無定所，過著一種流浪的生活。她對這樣的生活感到滿意，只是有時候想找個地方洗個熱水澡。于是她讓編輯在編輯部的樓下給她辟出一個信箱，她的讀者可以把鑰匙放到里面。她會依照地址過去，跟他們交談，并借用浴室洗澡。就這樣，她去拜訪了一些讀者，有幾次相談甚歡，洗完澡以后還跟男讀者睡了覺。小說停止在一個晴朗的星期天上午，她走上陌生公寓樓的樓梯，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里面的動靜，然后將鑰匙插入鎖孔。
我是分三次讀完這本小說的。中間睡了兩覺，第二覺的時候夢見了女作家。她站在我家樓下的花園里喂貓，當(dāng)我朝她走過去的時候，她和貓一起鉆進(jìn)了樹叢里。醒來后，我憑靠一點殘余的記憶在紙上畫下的模樣。尖臉，高顴骨，有一雙貓的淺褐色眼睛，但這一點，很可能是和夢里那只貓弄混了。讀完小說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中午，我感覺很餓，叫了一個外賣比薩，然后站在窗戶跟前，等送比薩的人出現(xiàn)。我回想著那個小說，發(fā)現(xiàn)對里面有些情節(jié)記得很模糊了，它們似乎已經(jīng)融化，滲透到大腦回路更深的褶皺里。像是一種強(qiáng)行的入侵，一種殖民。我感覺我的一部分記憶被故事覆蓋、替代了。我甚至能清晰地想起，地道里的那種小白花長什么樣。這時候，門鈴響了，是送比薩的人。但我并沒有看到他從通向樓洞的唯一一條小路經(jīng)過。他好像一直潛藏在這座樓里，到了時間就換上紅色制服出門了。也許他有很多個身份。隨即我意識到自己會有這種奇怪的猜測，可能是自己看世界的方式發(fā)生了改變。
那天晚上我給大魏打了電話，跟他商量再去看子辰的事。大魏問我，你看了嗎？我就明白他也看了。我們忽然不說話了。隔了一會兒，他說，我沒法說這本小說好不好。我說，嗯。他說，我也不能說我看懂了。很多地方都有疑問。但是，怎么說呢，我感覺我在這個小說里面了，你明白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剛睡醒。我說，明白。他說，關(guān)于這本書你怎么看？我說，我剛讀完，感覺很疲勞，想好好睡一覺。他說，你也說一點你的看法吧，我很想跟人聊聊。你不給我打電話，我也會給你打的。我說，這個小說在講的可能不是愛、罪惡或者性，而是孤獨。我看完覺得很孤獨，我知道自己很孤獨，但并不是經(jīng)常感覺到這一點。他說，明白。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他問，明天去看子辰如何？好啊，我回答。
這一次，子辰比較爽快地答應(yīng)了我們的探望要求。還是約在那個公園的湖邊。我們?nèi)サ臅r候，天空下起了雨。有個公園里修剪草坪的工人走過來，說你們的朋友在那邊的亭子等著呢。我們跑過去，發(fā)現(xiàn)子辰一個人坐在輪椅上，身上一點也沒濕。但是雨已經(jīng)下了一個多小時。他腿上的夾板已經(jīng)取掉了，但那條腿看起來，明顯比右邊的細(xì)，很像女人的腿。他說他已經(jīng)可以走路，但是拄雙拐來見我們未免太不優(yōu)雅了。然后他問我們最近在讀什么書。我們都沒有說話。大魏問，你為什么想找海瞳？子辰說，她的小說里有很多我弄不明白的問題。大魏說，她自己可能也沒搞明白。子辰笑了一下，她肯定是個漏洞百出的女人。可是正因為如此，尋找才有意思啊。像《2666》一樣尋找那個提名諾貝爾文學(xué)的德國人，還是尋找一個像我們一樣沒有幾個人知道的女作家，本質(zhì)上并沒有區(qū)別。因為尋找本身的意義大于尋找的人。說到底，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國家，想過一種充滿活力的文學(xué)生活，必須是要有行動的。不能是游行，不能是集會，那還能是什么呢？我說，這種寫作耗損很大。海瞳也許不會再寫了，《昴宿星團(tuán)》可能是她唯一一部作品。子辰說，你忘記她在小說里說的，作家是一種人的屬性，不是一個職業(yè)。她再也不寫，她也永遠(yuǎn)都是女作家。而且，子辰說，我預(yù)感她不會不寫的，因為這是她證明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大魏說，你不會愛上她了吧。子辰說，愛上一個那么遙遠(yuǎn)的人是很痛苦的。我說，但你肯定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她作品的人。子辰說，不一定，我覺得她的編輯也很了解她。大魏說，那我們就從他那里找起吧。
當(dāng)晚，我做了個夢。夢見水手的鬼魂也要跟我們一起去找女作家。他說，帶上我吧，我離開海洋太久了，已經(jīng)快變成一個風(fēng)干的標(biāo)本了。我說，你的女孩呢？他說，你的小說停下來以后，她就離開我啦。她可能早就想離開了，只是一直沒跟你說吧。我說，嗯，我也感覺到一點。他聳了聳肩說，沒有寫完的小說，是一顆沒有凝結(jié)的琥珀，時間還在往前走，你說對吧？我說，對不起，讓你難過了。他說，但是我沒有哭。我不是瑪格麗特·杜拉斯的小說里的人物，他們總是很愛哭。你害了我，你對我真好—這樣的對話你永遠(yuǎn)都寫不出來的。我說，可能吧。我不是一個慷慨的人。
我給《昴宿星團(tuán)》的編輯寫了一封郵件，提出想跟他見面。他過了半個月才回信，說是出版社把郵件轉(zhuǎn)給他的，他已經(jīng)離職很久。他感謝了我們對海瞳的關(guān)心，答應(yīng)下個星期見面。我沒跟他說還有另外兩位朋友，所以見面的那天下午，他一直坐在一個只能容納兩人的方形咖啡桌前等候。當(dāng)時子辰已經(jīng)可以拄單拐走路了。那根拐杖挺酷的，讓我很想送給他一頂禮帽。我們?nèi)耸且黄鸪霈F(xiàn)的，編輯連忙換了一張大桌子，一一握了手，才重新坐下來。
怎么說呢，編輯推了推眼鏡說，我覺得屬于海瞳的最好的日子已經(jīng)過去了。我們有些機(jī)會，但最終沒有成功。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問，你希望這本書能引起巨大的轟動？編輯說，這是我給她的承諾。最初我是在網(wǎng)上看到《昴宿星團(tuán)》，只有一個開頭，很想知道后面發(fā)生了什么，就給她寫了郵件。她很快回信了，發(fā)過來小說的全文。她說，你是第十五個向我要這個小說的人，謝謝。我讀完以后，覺得小說有很多缺陷，但不失為一部獨特的小說。我寫信過去，表示很想出版它，希望跟她碰面，討論一些需要修改的地方。她回信說，由于某些無法解釋的原因，她恐怕沒法跟我見面，而且她不想修改這個小說。我向她解釋說，應(yīng)該考慮讀者的閱讀感受，小說中的人物不能這樣無序地繁殖，次要人物的故事，沒必要寫得跟主要人物一樣多。她回信說，她認(rèn)為小說如同計算機(jī)運(yùn)算，每個涉及的人物都是一個等待求解的未知數(shù)，它們是平等的，而且必須把關(guān)于它的運(yùn)算全部做完，才能返回上一級。我又試著說服了兩次，都沒有用。按理說，面對這樣一個不肯露面，又不愿意修改的作者，我應(yīng)該放棄了。我也確實是這么做的，把稿子扔進(jìn)了抽屜。可是過了幾天，我又拿出來看了，然后，我開始在上面修改起來……大魏打斷他：這么說，我們現(xiàn)在看到的是你修改過的小說？編輯搖搖頭，我一共修改了二十四頁就病倒了。我在床上躺了兩天，改變了想法，決定原封不動地出版這個小說。我花了很多時間說服領(lǐng)導(dǎo)。你們也看到了，小說里的禁忌內(nèi)容不少。到了要下印廠的前一天，海瞳忽然發(fā)來郵件，希望我能停止出版。沒有說什么原因。我沒有遵照她的意愿，等到書上市以后，才給她寫了一封信，我說，相信我，這本書會引起巨大的反響，很多人將因此愛上你。然后我問她要地址，說會寄去樣書。她回信只有一句話，不用寄了，我買了一本。不過遺憾的是，沒過幾個月，這本書就因為涉及色情暴力，勒令下架了。子辰問，你覺得海瞳為什么拒絕露面？編輯說，不知道，也許她還有別的身份，不想讓人知道這本書是她寫的吧。我說，你覺得小說里的內(nèi)容有一些是真事嗎？編輯說，你要是問我，我覺得里面都是真事。歷歷在眼前啊，他們都說我已經(jīng)中了這本書的毒。大魏問，沒有人懷疑你其實知道海瞳在哪里，只是不愿意說出來嗎？編輯說，當(dāng)然有了，你們也盡管懷疑去吧。我為了這本書而受到的攻擊已經(jīng)夠多了。我說，辭職是因為這個？編輯說，多少有些關(guān)系吧。主要是那個出版社以后再也不會出版海瞳的任何書了。子辰問，她有新的書嗎？編輯說，她沒有說過，但是我跟她說，只要她寫出來，我一定能找到地方出版。我說，你對她很忠誠。編輯笑了笑，我只是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而已，不然人生太空虛了。大魏問，出版一本書總得有合同，那就需要她的真實姓名和地址吧。編輯說，我冒了個險，用前女友的名字簽署了合同，倒是沒人發(fā)現(xiàn)。大魏問，那稿費(fèi)呢，你沒有寄給她嗎？編輯說，寄了，跟那些鑰匙一起。大魏問，什么鑰匙？編輯說，書剛上市的時候，出版社做了一個活動，讀者可以把鑰匙寄到我們給的信箱，我們會轉(zhuǎn)交給海瞳。她也許會像小說里寫的那樣，有一天登門拜訪。當(dāng)時書出來已經(jīng)一個月了，賣得并不好，網(wǎng)上一片罵聲。我的一個女同事幫我想了這么一個噱頭。她說，想想吧，有一天你推開家門，發(fā)現(xiàn)有個陌生的女人坐在你家的客廳里。那會是多么別開生面的約會啊。我跟她說，我不相信有人會隨隨便便把家里的鑰匙交給陌生人。結(jié)果沒過兩個星期，我們就收到了十幾把鑰匙，都用小卡片附上了詳細(xì)的地址。這件事并未征詢海瞳的同意，我想反正把鑰匙都扔掉就是了。沒想到等我寫信過去問她稿費(fèi)怎么處理的時候，她說，寄給我吧，連同那些鑰匙。然后她留了一個信箱，是那種在銀行申請的財物保管箱。現(xiàn)在偶爾還能收到一兩把鑰匙，我的女同事都會給她寄過去。大魏笑著說，你不會把你家的鑰匙也寄過去了吧？編輯的臉一下子紅了，氣呼呼地說，我才不屑參加這種無聊的游戲呢！我們向他要那個在銀行里的信箱地址，他拒絕了。他說，作為編輯，我樂意回答任何對她好奇的讀者的疑問，但是我絕對不會協(xié)助他們?nèi)フ宜Ｕf完他站起來，推開咖啡館的門走了出去。我們繼續(xù)在那里坐了一會兒。我說，我有一種感覺，女作家好像一直在暗處注視著所有事情的發(fā)生。大魏說，是啊，沒準(zhǔn)連我們現(xiàn)在坐這里討論她都知道。子辰露出微笑—自從腿斷了以后，他變得很喜歡笑，好像那些笑容是受傷的腿的某種分泌物，他說，也許海瞳正等著我們找到她。大魏說，我在想那些把鑰匙寄過去的人，他們得有多么孤獨啊。咖啡館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門口的柜臺里，一個女人正算賬。我說，走吧，要打烊了，還是原來的咖啡館好啊，過兩天再去那里吧。好啊，他們兩個一起說。
可是那個有三葉吊扇的咖啡館已經(jīng)倒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教幼兒游泳的地方，門口浮動著一只巨大的充氣卡通魚。大魏說，好像是只鯨魚呢，大概是為了紀(jì)念我們吧。子辰說，這里面的某個孩子沒準(zhǔn)會在多年以后，翻開一本《鯨》雜志的時候，回想起他第一次看到的鯨魚的樣子。這話令我想起前夜的夢。水手鬼魂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好像剛從地獄的一只籠子里升起來。他說，你們從來都沒有想過，那些沒有寫完的小說里的主人公，過著一種怎樣的生活。他們?nèi)缤禄暌肮硪话阍谑澜缟嫌问帯?/p>
我們在旁邊找到一家咖啡館，生意很蕭條，咖啡有股塑料的味道，大概很快也要關(guān)門了。我們開始每隔兩三天去那里一次，每個人都盡可能地帶來一點新的發(fā)現(xiàn)。大魏認(rèn)為，小說里寫她四歲的時候，曾跟舅舅到街口看他站在梯子上畫計劃生育宣傳畫的經(jīng)歷如果真實，那么海瞳的年齡很可能比小說中的女作家小幾歲，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小時候身體比較弱，在體育方面不太擅長，音樂和繪畫也馬馬虎虎。她對裹著花生碎的巧克力似乎有種偏愛，也很喜歡牛軋?zhí)呛网P梨酥，不出意外的話，應(yīng)該是個甜食愛好者。子辰找到了鬼樓的原型，從前的確曾是國民黨軍官的官邸，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夷為平地，一家房地產(chǎn)公司正著手把它建成寫字樓。沒有任何新聞提到在下面發(fā)現(xiàn)了地道，但是有三名建筑工人在拆樓的過程中離奇失蹤，至今生死未卜。他認(rèn)為地道里的植物，其實是阿拉伯婆婆納的一種變異，阿拉伯婆婆納通常開藍(lán)花，但在沒有陽光的情況下，也許就變成了白花。這是一種生命的兩種選擇，能驅(qū)魔者亦能附魔。
而我找到了編輯提到的那個只有開頭的小說，在一個非常小眾的文學(xué)論壇。“海瞳”這個名字在注冊之后，只發(fā)表了這一篇文章，也沒有回應(yīng)過其他人發(fā)表的文章。所使用的頭像照片，是一片什么都沒有的黑色，但我把它放大之后，發(fā)現(xiàn)右下角有一朵白色小花。相當(dāng)模糊，應(yīng)該是在極暗的地方拍下來的。用戶信息里留了一個郵箱。我們開始商量給她寫一封什么內(nèi)容的郵件，也討論是否可以冒充記者或者對她的小說感興趣的海外出版商。但最終還是決定說實話。我們寫了一些對《昴宿星團(tuán)》的看法，羅列了幾個疑問，在末尾懇切地表達(dá)了跟她見面的愿望。那段話是我寫的，所以印象比較深刻。我說，首先得感謝你讓我們?nèi)齻€重新聚在一起。我們試圖通過抓住你的小說中的某些東西，來把自己和他人區(qū)分開，確認(rèn)文學(xué)是靈魂的唯一出口。我們都相信，有一天終會和你相見，不是我們走向你，就是你走向我們。你愿意走向我們嗎，非常期待跟你見面。大魏很想附上自己的兩句詩，但是被我們阻止了。
郵件沒有得回復(fù)。過了兩個星期，子辰有了一點新發(fā)現(xiàn)。就是舊書網(wǎng)上那個唯一出售《昴宿星團(tuán)》的賣家，在這本書的庫存顯示上，把原來的三本改為十本。這說明什么？他似乎在收集這本小說。我們給他寫了郵件，以請他幫忙找些舊書為理由，提出跟他見面。他回信給了一個地址，讓我們到那附近給他打電話。我們按照地址找過去，附近一帶都是莊稼地。至于具體種的是哪種農(nóng)作物，我們?nèi)齻€誰也說不上來。打完電話，過了一會兒，有個戴著草帽的男人走出來接我們，帶著我們拐進(jìn)一條小路，盡頭有個院子。里面有三只土狗趴在地上睡覺。我們在葡萄架底下坐下，他問我們要不要喝自己釀的蘋果酒。蘋果酒的味道很古怪，一條黑白花紋的狗醒了，到我的杯子跟前聞了聞又走了。大魏說，你有很多本《昴宿星團(tuán)》嗎？戴草帽的男人摘下帽子，他是少白頭，頭發(fā)幾乎全白了。他說，幾百本吧，我陸續(xù)在各地收購了一些。我問，為什么這么做？他說，書店賣不掉，就退給出版社。囤積到一定時間，會統(tǒng)一銷毀。讀者就再也買不到這本書了。我說，所以是出于對海瞳的喜愛。他說，出于一種保護(hù)吧。每個人都有他想捍衛(wèi)的東西，如果找不到，就自己造一個。子辰詢問他對海瞳的看法，他說，我覺得她已經(jīng)死了。在《昴宿星團(tuán)》里面，我讀出一種很強(qiáng)的厭世氣息，一方面，我能感覺到作者頑強(qiáng)的生命力，一方面，我又感覺到她打算把它摧毀。某種意義上說，這個小說更像是一部自殺宣言。作者好像在對我們說，我要死了，你們能在我死之前找到我嗎？我們?nèi)齻€都沉默了。他說，當(dāng)然，這只是我讀完的感覺。最初這種感覺很淡，后來一天天地加深了。有一天早上我從床上坐起來，對她的死確信無比。從那天開始，我四處購買《昴宿星團(tuán)》。也許我是錯的，只是因為她死了比較符合我的審美，能給我制造出某種幻想，是那種我能長久待在那里的幻想。
蘋果酒在太陽底下，散發(fā)出一股腐爛的氣味。他向我們承認(rèn)釀酒尚處于實驗階段，啤酒花也許加得太多了。喝吧，喝吧，他說，不會醉的。大魏問，你一直都住在這里嗎？他說，哦不是的，我之前住得離城市近一些，也是個平房，存放了大量的舊書。有天晚上放書的那個房間著火了。大魏問，里面有很多《昴宿星團(tuán)》嗎？白發(fā)男人說，是啊，損失慘重，不過還有一些沒有被燒掉。我就都搬到這里來了。大魏問，你懷疑有人故意縱火，要燒掉這本書？他說，不知道。也可能是偶然吧。我是個簡單的人，傾向于把事情想得簡單一點—我們還能坐在這里聊天，就說明了這一點，對吧？大魏說，我們可不是來燒書的！白發(fā)男人笑起來。他說，書是永遠(yuǎn)燒不盡的。
臨走前，他領(lǐng)我們到院子后面的菜園參觀，指著臥在泥土里的西瓜說，瓜皮上的花紋是會改變的，你要是每天盯著它看，就會發(fā)現(xiàn)這一點。然后他把目光投向遠(yuǎn)處的空地，說，也許不久的將來，這里會有圖書館，有餐廳，有小禮堂，房頂是玻璃的，晚上一抬頭，星星大得好像要從天上掉下來。我問，就跟《昴宿星團(tuán)》里寫的一樣嗎？他說，哈哈，我會記得多種一點阿拉伯婆婆納來驅(qū)趕鬼魂的。
我們又坐在了那家蕭條的咖啡館。秋天到了，樹葉從敞開的窗戶里飄進(jìn)來，蓋在冷卻的咖啡杯上。我問，你們覺得她死了嗎？子辰說，我感覺還沒有。但是我同意那個人的說法，《昴宿星團(tuán)》里確實籠罩著濃重的死亡氣息。她恐怕確實有自殺的計劃，也許給自己設(shè)定了一個最后期限。大魏說，我們要是能快點找到她，就能阻止這件事。子辰說，死是沒有辦法阻止的。我問，如果真有人蓄意想燒掉那些書，會是什么人呢？大魏說，沒準(zhǔn)是海瞳自己。她不想讓那些書留在世界上，記得嗎，在《昴宿星團(tuán)》里面，女作家說過，她希望自己擁有3999個讀者，不多不少。書的印數(shù)應(yīng)該不止這些吧。我說，網(wǎng)上沒有舊書店的地址，她怎么找到的呢？子辰說，只要在書店買了書，就會有它的地址，對吧？大魏說，太瘋狂了，她根據(jù)快遞單上的地址，找到舊書店，晚上潛進(jìn)去，燒了他的倉庫……子辰說，我們喜歡的正是她的瘋狂吧。
我又給白發(fā)男子打了電話，問他要一份購買《昴宿星團(tuán)》的人的聯(lián)系方式。他在那邊笑起來，說是要成立一個讀書會嗎？我說，嗯，想聽聽他們對這本書的看法。他說，你們是想找到什么關(guān)于海瞳的線索吧。我說，我們還是愿意相信她仍舊活著。他回答，那真好。要是有什么發(fā)現(xiàn)，記得告訴我。對了，蘋果酒試驗成功了。
根據(jù)白發(fā)男子發(fā)過來的名單，他總共賣出過十六本《昴宿星團(tuán)》。十二個人在別的城市。根據(jù)編輯所說，海瞳的保管箱是開在本地銀行的，所以我們決定從那四個本地的人找起。我們分別打了電話，說要舉辦一個《昴宿星團(tuán)》的讀書會，詢問他們是否愿意參加。前三個接電話的都是男人，一個忘記買過這本書，另一個說他只是對鬼樓感興趣才買來讀，結(jié)果一點都不嚇人，所以挺失望的。第三個男人答應(yīng)來參加讀書會，我們說稍后會通知他具體的時間和地點。第四個接電話的是個女人，她只說了一句不感興趣，就把電話掛掉了。她留的地址是一座大學(xué)的文學(xué)院217辦公室，姓名的地方填寫的是“羅老師”。
我們來到那所大學(xué)，找到文學(xué)院的217辦公室。那間屋子不大，養(yǎng)了很多花草，像個熱帶溫室。有個年輕的男人正坐在一株大葉植物下填寫表格。我們問他這里有沒有一位羅老師。他說，嗯，羅雪薇老師，她不在。我們說很想聽她的課，請他告訴我們具體的時間。男人在電腦上查了一下，說是星期四下午兩點，公教二，2113教室。他把我們送到門口，說你們最好快點去聽。我們問他什么意思。他說，羅老師下半學(xué)期就不上了，她快生小孩了。
我們從人文樓走出來，門前是一片枯黃的草地。我說，她要生孩子了。大魏看了我一眼，你難過得好像心愛的男人背叛了一樣。子辰說，也許是因為懷孕推遲了自殺的計劃。大魏說，不知道嫁了一個什么樣的人啊。
星期四下午，我們準(zhǔn)時來到課堂，坐在了最后一排。學(xué)生大概有二十多個，有的染著紫頭發(fā)，有的穿著鼻環(huán)。前座的女生跟男生說，我就著啤酒吃百憂解，結(jié)果看到了海市蜃樓。我在海邊長大，從來不好意思跟人說自己一次也沒見過。
羅老師來了，黑色毛衣裙裹著滾圓的肚子。她走到講臺上，說今天講喬伊斯的小說《死者》，大家都看過了吧。有個男生說，故事很平淡啊。羅老師搖頭說，這里面其實蘊(yùn)藏著巨大的悲傷……另一個男生舉手問，老師，你會做關(guān)于前男友的春夢嗎？他旁邊的男生問，懷孕的時候也會做春夢嗎？羅老師并不生氣，始終面帶微笑。她用緩慢的語調(diào)分析那篇小說，悲痛、傷害、陰影等詞語被反復(fù)提及。同學(xué)們頻繁打斷她，講述自己的痛苦經(jīng)歷，被父親虐待，或是因為失戀而企圖自殺……羅老師目光和藹，如同聆聽教徒傾訴的牧師。下課后，我們問旁邊的同學(xué)，這門課的名字叫什么。她說她忘記了，反正羅老師講的都是讓人難過的小說。我們問，這是羅老師的偏好嗎？她說，不，是我們的需要。我們就喜歡聽這些很喪的故事。
我們又來到她的辦公室，她正在那里澆花，一轉(zhuǎn)身看到了我們。她和我們都嚇了一跳。她找了幾把椅子，讓我們坐在那些植物當(dāng)中。我們跟她探討了她的課，認(rèn)為很像某種心靈輔導(dǎo)。她說，是的，選我的課的孩子都有點心理疾病，悲傷的小說可以幫助他們疏導(dǎo)內(nèi)心的痛苦。大魏問，你自己也寫小說嗎？她說，大學(xué)時寫過一點，后來沒有再寫。我們?nèi)齻€互相看了一眼。子辰問，你看過一本叫《昴宿星團(tuán)》的小說嗎？看過，她回答。我問她是否喜歡。她笑了笑，我當(dāng)然喜歡了，因為那是我的故事啊。也不能說都是，其中一部分吧。我說，這可能是讀這本書的后遺癥，我讀完也覺得小說里寫的一些事親眼見過，比如地道里的小白花。大魏和子辰說，是啊，我們也覺得見過。羅老師說，你們的媽媽也有一個被處決的情人嗎，你們的小舅舅也讓你們當(dāng)過他的模特嗎？我們不說話了。她說小說里女作家的童年經(jīng)歷簡直跟她一模一樣。大魏說，好吧，你把那些經(jīng)歷講給過什么人聽嗎？羅老師說，上大學(xué)的時候，我有個關(guān)系很要好的室友，我給她講過，她鼓勵我把這些故事寫出來。我寫了一點，后來精神狀況變得很糟，就休學(xué)了。子辰問，現(xiàn)在小說里的那部分，跟你當(dāng)時寫的一樣嗎？羅老師說，我想不起來自己怎么寫的了。我聽人說了《昴宿星團(tuán)》的內(nèi)容，但是一直不敢看。我想先把我以前寫的那部分找到，可是一直都沒找到。我最后還是在舊書網(wǎng)買了一本，讀完以后，小說里的故事覆蓋了我的記憶。我現(xiàn)在唯一知道的是，那是我的故事。大魏問，你的室友是個什么樣的人？羅老師說，是個很高很瘦的女孩，不怎么講自己的事，休學(xué)兩年我回到學(xué)校，她已經(jīng)畢業(yè)了，換了電話號碼，可能是不想跟我聯(lián)系吧。后來我回想起她，發(fā)現(xiàn)對她的過去一無所知。大魏問，她喜歡吃甜食嗎？羅老師說，她有輕微的厭食癥，只喝芹菜汁。我問，你恨她偷了你的故事嗎？她說，她在我的腦海中形象很模糊，我總是不太相信這部小說是我認(rèn)識的那個人寫的。我每次回憶童年，它們就會滑向那個小說里后來發(fā)生的情節(jié)。我已經(jīng)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了。所以我必須得有一點未來才行啊。她把雙手放在肚子上，好像在取暖。我們離開了她的辦公室。
冬天到了，我們瑟縮在咖啡館的角落里。女服務(wù)員裹著棉衣，面無表情地看著工人修暖氣。我們從羅老師那里得到了女室友的名字，陳思寧。根據(jù)校園網(wǎng)上的信息，她畢業(yè)以后就去了西班牙，現(xiàn)在生活在南部的科爾多瓦。她的相冊上傳過三張照片，一張是薩拉戈薩的斗牛場，一張是塞維利亞跳弗拉門戈的女演員，第三張，是她站在自己寓所的露臺上，被很多三角梅簇?fù)碇Ｋ阉魉谛@網(wǎng)所用的ID，我們在一個美容論壇看到她發(fā)過帖子，詢問隆胸之后有沒有人因為肋骨疼，不敢打噴嚏。沒有回答。那一行來自二○一一年的問題孤獨地掛在頁面上，令人眼前浮現(xiàn)出一個在異國他鄉(xiāng)的深夜努力制止自己打噴嚏的女人。
我們都有些沮喪，可能是沒法相信女作家最在意的是自己的胸吧。大魏提議我們還是去一次科爾多瓦，他出錢。他說，科爾多瓦可能就是我們的阿拉比[2]，可是非得去一次才行啊。子辰盯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說，沒錯，《最后一片葉子》[3]是個很差的小說，可是說真的，要是誰現(xiàn)在給我畫上那么一片樹葉，我會很感激他的。大魏說，科爾多瓦挺暖和的，有很多樹葉。子辰說，希望如此吧。大魏說，她不是我們要找的人也無所謂，我們可以在西班牙待一陣子，直到把我的存款都花光。
根據(jù)陳思寧的第三張照片，她的公寓背后，能看到清真寺的金色尖頂。我們在地圖上把科爾多瓦所有的清真寺都圈了出來，并在其中一座的附近訂了旅館。
臨行的前一天，子辰自殺了。他吞了一瓶安眠藥，被家人—一個很老的姑姑發(fā)現(xiàn)的時候，還有一絲鼻息。她立刻叫了救護(hù)車。結(jié)果救護(hù)車遭遇了滿城的大戒嚴(yán)—一位國家首腦剛結(jié)束為期五天的國事訪問，正要趕往機(jī)場。救護(hù)車停在戒嚴(yán)線前面，頭頂?shù)募t燈像搖頭的先知。到了醫(yī)院，他已經(jīng)斷氣。
我和大魏去了子辰的葬禮。來的人寥寥無幾，互相也不認(rèn)識，獨自參加完儀式就走了。我過去跟那位年邁的姑姑說話。她談不上難過，倒是好像松了一口氣。我提出過幾天想去和她一起收拾子辰的遺物。她建議我下午三點以后去，因為她午睡的時間比較久。大魏一個人走出去抽煙了，后來我在一棵松樹下找到了他。那天不是特別冷，下著水狀的雪。天空像方形機(jī)器人苦笑的臉，我說起這個比喻。大魏報以苦笑。
我生了場病，高燒不退。在電話里我告訴大魏，自己恐怕沒有勇氣去收拾子辰的遺物了。大魏說，明白，我去吧。你好好保重。我說，你也是。
我和大魏有四個月沒有再見面。那四個月發(fā)生的事情有，我搬了一次家，相了兩次親，跟其中一個男人開始交往。還有一個人打來過幾次電話，問《昴宿星團(tuán)》的讀書會到底還辦不辦了，為什么一直沒有通知他。此外，水手的鬼魂又露面了，給我講了一些他失敗的戀愛經(jīng)歷。我勸他不要沉迷于愛情。他說，小說里的人物并不是真的人啊，他們往往總是為了一件事忙活。你給我設(shè)置的人格里，只有愛情一件事。我問他是不是會遇到很多別的作者沒有寫完的小說里的角色。他說，我遇到的姑娘都是啊，她們就像天生沒發(fā)育好的胚胎，所以做事才會那么飄忽不定。我問他能否幫我找一找我一個朋友寫的小說里的人物，他叫吳子辰。他說，試試吧，一般我們都不怎么提自己是什么作者寫的，除非作者特別有名，那些小說角色覺得自己出身好，才總愛把作者的名字掛在嘴上。
四月的一天，大魏打來電話約我見面。他的語氣凝重，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說。換個地方吧，他說，那家咖啡館關(guān)門了。我們?nèi)チ俗畛跽J(rèn)識的那家書店。一樓咖啡館的陳設(shè)變了，服務(wù)員告訴我們，等會兒會有插花課，現(xiàn)在報名還來得及。大魏坐在我的對面，十指緊扣。他黑了，蓄起了胡子。我問他是不是出去度假了，他沒有回答，向前探了探身，低聲說，我找到海瞳了。我放下咖啡杯，看著他問，她在哪里？他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然后告訴我，子辰就是海瞳。我搖了搖頭，不可能。他說，我這幾個月一直在調(diào)查這件事，確鑿無疑。
大魏告訴我，追悼會那天他一個人出去抽煙，有個穿著緊身呢子大衣的小個子男人過來問他借打火機(jī)。那人問他，你也是子辰的朋友嗎，他回答是。那人點點頭說，我也是。他似乎想起一些往事，難以自抑地告訴大魏，他和子辰七年前曾經(jīng)很相愛。大魏沒有顯得很驚訝，他說自己和子辰是文學(xué)生活里的朋友，對彼此的私人生活了解很少。哦，文學(xué)！小個子男人點點頭說，我記得當(dāng)時子辰說，他很想以女性口吻寫一本書，自己躲起來，誰也不知道作者其實是他。大魏掩飾住自己的震動，問小個子，為什么非要用女性口吻呢？小個子說，可能還是覺得大家對同性戀作家有偏見吧，如果在男人和女人的口吻里選一個，他更偏愛女人。大魏問，后來他真的寫了嗎？小個子說，不知道，我們早就不聯(lián)系了。他恐怕不會想到我今天來吧。
大魏停頓了一下，繼續(xù)講下去。他去子辰家收拾遺物的那天，并沒有看到日記本或者手稿之類的東西。所有的地方都已經(jīng)整理過了。只有一個很久不用的書包里，有一摞便條紙，上面是一些不相干的名詞和支離破碎的句子。名詞里不止一次地出現(xiàn)了地道和纜車。而有幾張便條紙標(biāo)注了時間，是二○一○年，早于《昴宿星團(tuán)》的出版。他還在那些便條紙當(dāng)中，發(fā)現(xiàn)了一朵風(fēng)干的白花。我說，這些也許都是巧合。大魏說，你想想吧，我們尋找海瞳的時候，幾乎所有新的線索都是子辰提出的，對吧？我問，那他為什么要讓我們?nèi)フ液Ｍ兀看笪赫f，他需要幾個不朽的讀者，做他的守靈人。我們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們中毒還不夠深嗎？我哭了起來。大魏說，可能羅老師那個室友—陳思寧認(rèn)識他，她把羅老師的故事又講給了他。所以，他不想去科爾多瓦，你明白嗎？大魏嘆了口氣說，子辰的姑姑說，那次他的腿骨折，是因為從四樓的陽臺上跳下來。他已經(jīng)自殺過不止一次。我說，說到這里吧，我想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我給大魏打了電話。下午我們又在書店的咖啡館見了面。我說，我一夜沒睡覺。大魏說，也許我不應(yīng)該告訴你。我說，開始我很恨他，天亮的時候不恨了。我有些羨慕他，他能夠用全部生活向文學(xué)獻(xiàn)祭。但是我們不能。大魏說，是啊，我們不能。因為人生只此一回啊。我們在咖啡館逗留到關(guān)門，又去酒吧喝了一杯才回家。第三天下午我們又碰面了，去了同一家酒吧喝酒。接下來的一周都是如此。我們誰也沒有談起文學(xué)或者子辰，只是若有若無地聊了一點生活。他很后悔大學(xué)的時候放棄足球，我則想報名參加烘焙課程。我們叮囑彼此一定要好好生活。但不斷延長的鼓勵，似乎泄露了我們的迷茫。到了第二個星期的一個晚上，酒吧被看足球賽的人占據(jù)了。他問我愿不愿意去他家坐會兒。我去了，房子很大，空蕩蕩的，有個花園，在五月時節(jié)也是空蕩蕩的。大魏說，我一直想種點花的。我說，嗯。他問，種什么好呢？我說，月季或者薔薇？他說，好，我查一查哪里能買。我說，鄰居家滿院子都是，問他們要幾棵吧。他說，可是我從來沒跟他們說過話啊。我說，那就去說吧，不是說好要毫無保留地?fù)肀顔幔?/p>
那天晚上我沒有走。第二天早上，我們兩個挽著手，按響了鄰居家的門鈴。他給我們剪了三株薔薇，挖了五棵月季。我們兩個人忙活了一天，才把那些花安頓下，然后趕在商場關(guān)門前，去買了兩條浴巾和兩雙拖鞋。
一個月以后，我們結(jié)婚了。又過了兩個月，我懷孕了。我們把屋子重新布置了一番，邀請幾個新交的朋友來玩。過了兩個月，大魏開始去他爸爸的公司上班。有重要會議的早晨，我會爬起來幫他打領(lǐng)帶。那時候我已經(jīng)胖了二十斤，臉上生了很多斑，每天窩在床上，睡一陣醒一陣。做的夢都像經(jīng)過多次過濾的純凈水，沒有一絲雜念。下午我到樓下散步，認(rèn)識了兩個比我肚子還大的女人。她們不知疲倦地跟我討論嬰兒車和奶粉的品牌，講保姆把孩子偷走的可怕故事。我覺得她們似乎挺喜歡我，因為我一無所知，總是流露出一臉的茫然。天吶，你竟然不知道……她們尖叫著，得到了一種滿足。
洋平早產(chǎn)兩個月，在保溫箱里待了兩星期。那段時間，我總覺得自己只是生了場病，忘了還有那么一個孩子。當(dāng)護(hù)士把他抱給我的時候，我流露出驚訝。他小得像一顆裸露的心臟。大魏說，別擔(dān)心，他以后會長得很壯。
他每晚醒很多次，把我的睡眠剪成了碎片。有時他睡著了，我就坐在窗前，扣子也不系，等著他再醒。窗外的花園，移植來的薔薇和月季沒有開花，枝干上光禿禿的，一片葉子也沒有。
大魏每天回來得很晚，而且喝了很多酒。他向我抱怨公司的同事如何怠慢他，如何令他難堪，抱怨他爸爸總是把那句“你令我很失望”掛在嘴上。有一天，我說，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大魏說，是啊，可是除了這份工作，我還有什么呢？我不說話。他說，我知道你怎么想，你覺得我變得很庸俗，而且什么事也做不好。你也對我很失望，是吧？無論給你什么樣的生活，你都不會滿意的，都不會在我回家之后，露出他媽的一星半點的笑容！我說，孩子哭了。大魏說，讓他哭吧！我們就在孩子的哭聲里坐著。孩子哀號了一陣，后來變成小聲啜泣，最后停止了。大魏問，你總是會想起子辰吧。我說，是啊，你也會，不是嗎？大魏說，所以我們在一起是個錯誤。我說，可能吧。他靠在沙發(fā)上，露出絕望的眼神。過了一會兒，他睡著了。我繼續(xù)坐著，等著孩子再一次用哭聲呼喚我。但他沒有。我走過去，搖醒他。他看了我一眼，翻了個身繼續(xù)睡了。我在靜悄悄的屋子里站著，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有人敲窗戶。是水手的鬼魂，把臉貼在玻璃上沖著我笑。我推開門走到院子里。他一見到我就說，我找到那個叫子辰的人寫的小說里的人物了。我問，是個什么樣的人？他說，是個很酷的女孩，從一個寫了一半的科幻小說里來。我說，科幻小說？他說，是啊，那個女孩脖子以上是金屬的，腦袋特別聰明，能口算七位數(shù)開三次方。然后他有點激動地告訴我，他追求了她好久，昨天她終于答應(yīng)跟他談戀愛了。他說他非常快樂，除了接吻的時候有點涼颼颼的，一切都很美妙。我說，祝福你們。他說，也要謝謝你，還有你的朋友。他揮了揮手，跟我告別。我關(guān)掉院子里的廊燈，回到屋子里，脫下被露水浸濕的拖鞋。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做了早飯，站在門口目送大魏走出去。我把孩子喂飽放回嬰兒床，然后打掃了一遍屋子，拿出一些衣服放進(jìn)旅行袋。臨走前，我從書架上取下了我的那本《昴宿星團(tuán)》塞進(jìn)去，拉上了拉鏈。我鎖上門，提著旅行袋走到街上。陽光明晃晃的，灑水車留下的水漬正在蒸發(fā)。我走到地鐵站，被人群推著上了車。有個男人用手肘蹭我。我盯著他，他把頭轉(zhuǎn)向一邊。又到站的時候，我擠出人群下了車。我在長椅上坐下，掏出一個面包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我忽然有一點想家，就是剛剛離開的地方，也說不上具體想念什么。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塞進(jìn)嘴里，走向了對面的站臺。
我走到門前，放下旅行袋，拿出鑰匙打開門。孩子咿咿呀呀地叫著，我來不及脫鞋，就跑進(jìn)客廳。一個女人正坐在嬰兒床邊，梳著一條很粗的麻花辮，皮膚黝黑，穿一件深灰色的袍子，看不出年齡。她正用一種低沉的語調(diào)給孩子講故事。
我問，你是誰？
她笑了笑，說我是海瞳。是你寄去的鑰匙嗎，好久了，去年吧。我一直沒有空過來。
我搖了搖頭說，我沒有寄過鑰匙。
哦，她說，那應(yīng)該是家里別的什么人是我的讀者吧。還在小紙條寫了一首情詩，挺動人的。她把手伸進(jìn)嬰兒床，摸了摸孩子的臉頰說，他很乖，特別安靜。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她。那些永遠(yuǎn)無法破解的謎。可是我說，請你出去，這里是我的家。
她露出不解的神情，說，是這里的主人邀請我來的。
我說，我就是這里的主人，請你出去好嗎？
我拉開門，站在那里。她一邊搖頭一邊說，現(xiàn)在的人真是不可理喻，然后嘟嘟囔囔地走了出去。
我關(guān)上了門，回到盈滿陽光的客廳。說到無法破解的謎，也許只有一個，就是未來是什么樣。未來我會變成什么樣，大魏會變成什么樣，長大了的洋平會變成什么樣。我在窗前坐下，看著已經(jīng)睡著的洋平，把一只藍(lán)色小熊放在了他的手中。
[1] 弗蘭克和愛波是美國作家理查德·耶茨的小說《革命之路》中的男女主人公。
[2] 《阿拉比》是喬伊斯在一九一四年出版的短篇小說，收錄于《都柏林人》中，阿拉比是小說中一個市場的名字。
[3]歐·亨利的短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