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華夏鐵道部大樓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一份厚厚的文件被扔在桌面上。
文件順著光滑的紅木桌面滑行，撞到茶杯，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劉清明靠在椅背上。
手里把玩著一只鋼筆。
筆帽在指間飛快旋轉，帶出一道銀色的殘影。
唐芷柔站在辦公桌前。
她看著那份被隨意丟棄的文件。
封面印著西門子的藍色Logo，下面是一行德文和中文對照的標題：【關于CRH項目第三輪談判的補充協議】。
“處長?！?/p>
唐芷柔把文件撿回來，重新放好。
“德國人還在外面等著?！?/p>
“這是他們遞交的第三次談判時間確定請求?！?/p>
劉清明沒說話。
鋼筆“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灰蒙蒙的天空，遠處長安街的車流如織。
“不見。”
兩個字。
干脆利落。
唐芷柔有些為難。
她抓了抓頭發。
“不理他們嗎？”
“晾著?！?/p>
劉清明轉過身，走到臉盆架旁。
架子上搭著一條白毛巾。
他擰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
冰涼的水珠順著下巴滴落。
讓他有些昏沉的大腦清醒了不少。
“晾幾天？”
唐芷柔追問。
“看心情?！?/p>
劉清明拿起毛巾，擦干臉上的水漬。
“那怎么答復？”
“總得有個理由吧?！?/p>
“外交辭令那一套，德國人現在不吃了。”
劉清明把毛巾掛回去。
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
“就說東家有喜，不便工作?！?/p>
唐芷柔愣住了。
她張大了嘴巴。
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
“??？”
“這樣……行嗎？”
這是談判。
是涉及到幾百億資金的國家級項目。
不是村口小賣部關門歇業。
劉清明看著這個單純的理工女。
笑了笑。
“當然不行?！?/p>
他走回辦公桌后坐下。
從抽屜里拿出一盒茶葉。
那是上好的信陽毛尖。
“逗你玩的?！?/p>
“就說我們正在研究。”
“這一輪的報價方案，我們需要進行全方位的技術評估和成本核算。”
“時間嘛，大概需要三到五天?！?/p>
唐芷柔松了一口氣。
她拍了拍胸口。
“嚇死我了?！?/p>
“我還以為真要用那個理由。”
劉清明把茶葉倒進玻璃杯。
熱水沖進去。
嫩綠的茶葉在水中翻滾，舒展。
一股清香在辦公室里彌漫開來。
“去通知他們吧。”
“順便，去一趟招待所?！?/p>
唐芷柔剛要轉身，聽到這話又停了下來。
“找郭廠長？”
“對。”
劉清明吹了吹杯子上漂浮的茶葉。
“告訴老郭和彭工。”
“下一輪和阿爾斯通的談判，報價提高?！?/p>
唐芷柔眨了眨眼。
“提多少？”
“百分之十。”
唐芷柔在心里飛快地計算了一下。
百分之十。
那就是每列車的價格要上漲兩百萬左右。
這不符合邏輯。
現在的局面是買方市場。
華夏拿著錢，幾家巨頭搶著要賣。
哪有主動提價的道理。
“處長。”
“您是想擺出一個姿態？”
“讓德國人以為，我們偏向阿爾斯通？”
唐芷柔雖然單純，但并不笨。
跟在劉清明身邊這段時間，耳濡目染，也學到了不少東西。
劉清明放下茶杯。
贊許地點了點頭。
“聰明?！?/p>
“但還不夠?！?/p>
“這不僅僅是姿態?！?/p>
“這是實打實的威脅?！?/p>
“阿爾斯通的技術雖然不如西門子成熟，但他們的動力分散技術有獨到之處?！?/p>
“如果西門子不肯低頭。”
“我們就真的買阿爾斯通。”
唐芷柔恍然大悟。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p>
“那我再去袁組長那里打聽一下？”
劉清明笑了。
“真聰明。”
“去吧。”
唐芷柔喜滋滋地抱著文件夾出去了。
辦公室的門關上。
劉清明臉上的笑容收斂。
他拿起桌上的諾基亞手機。
熟練地按下一串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
“工作呢?！?/p>
那頭傳來許凝干練的聲音。
背景有些嘈雜，似乎是在某個展會或者發布會現場。
“知道?！?/p>
劉清明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
“有什么消息？”
許凝輕笑一聲。
“你真當我是間諜啊。”
“我是翻譯，不是搞情報的?！?/p>
劉清明看著天花板。
“是啊。”
“我想我們以后要換一套接頭暗號。”
“免得被別人聽到?！?/p>
“比如，天王蓋地虎？”
許凝在那頭笑得不行。
“寶塔鎮河妖？”
“工作呢，別逗我。”
“旁邊還有人?！?/p>
劉清明坐直了身體。
語氣變得正經起來。
“好了，說正經的。”
“我們剛剛拒絕了德國人的談判請求?！?/p>
“你注意一下，看看他們的反應。”
電話那頭稍微安靜了一些。
許凝似乎走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
“知道了?！?/p>
“其實不用你說，我也感覺到了?！?/p>
“最近西門子的人很活躍?！?/p>
“特別是那個漢斯?！?/p>
“他這兩天頻繁接觸幾個部委的退休老干部。”
“還有，聽說德國總部那邊來了人?！?/p>
劉清明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誰？”
“具體名字不清楚?！?/p>
“但級別很高?！?/p>
“據說是某位高層。”
劉清明沒有說話。
腦海中閃過前世的一些記憶。
“我知道了?！?/p>
“你自己小心?！?/p>
“別暴露了。”
許凝笑了笑。
“放心吧?！?/p>
“萬一我暴露了，請記住我的代號，031?！?/p>
許凝開了一個玩笑掛斷電話。
劉清明把手機扔在桌上。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些燙。
入喉微澀，回甘悠長。
德國人有倚仗。
這是肯定的。
分包方案出爐之后，他們的態度依然強硬。
這說明他們手里有底牌。
這張底牌，或許就是那個彼得。
又或許，是他們篤定華夏無法拒絕ICE3的技術誘惑。
……
唐芷柔走在鐵道部的走廊里。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是發改委的人。
但在鐵道部這幢大樓里，她現在是個名人。
路過的科員、處長，見到她都會客氣地點頭。
甚至有幾個平時眼高于頂的司局級干部，也會停下來和她寒暄兩句。
“小唐啊，去忙呢？”
“是啊，李司長?！?/p>
“劉處在嗎？”
“在的，剛開完會?！?/p>
“哦，那我不打擾了，改天請劉處吃飯?！?/p>
唐芷柔微笑著應付。
這種感覺很奇妙。
狐假虎威。
她知道，這些人尊重的不是她。
而是她背后的那個男人。
那個敢在談判桌上拍桌子，敢把幾大巨頭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劉清明。
之前的公示風波。
讓所有人都看清了劉清明的能量。
不僅僅是省里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他展現出的那種掌控全局的能力。
在這個權力交織的中心。
能力，有時候比背景更讓人敬畏。
唐芷柔來到招待所。
這里是鐵道部的定點接待單位。
裝修風格還停留在八十年代。
紅色的地毯，黃色的墻紙，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和消毒水味。
302房間。
門虛掩著。
唐芷柔敲了敲門。
“請進?！?/p>
里面傳來郭英劍渾厚的聲音。
唐芷柔推門進去。
房間里煙霧繚繞。
郭英劍和隆客廠的總工彭凱正坐在沙發上抽煙。
茶幾上擺滿了圖紙和資料。
煙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喲，小唐來了?！?/p>
郭英劍看到是唐芷柔，連忙掐滅了手里的煙。
站起身來。
“劉處有什么指示？”
彭凱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是搞技術的，不善言辭，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唐芷柔揮了揮手，驅散面前的煙味。
“郭廠長，彭總工?！?/p>
“劉處讓我來傳個話。”
郭英劍給唐芷柔倒了一杯水。
“坐，坐下說。”
唐芷柔沒有坐。
她站在門口。
“劉處的意思，我們是不是要加快和阿爾斯通的談判進度？”
郭英劍試探著問。
他心里其實很焦急。
作為隆客廠的廠長，他太想拿下這個項目了。
這是隆客廠翻身的唯一機會。
如果能引進西門子的技術，隆客廠就能一躍成為國內頂尖的機車制造企業。
但現在的談判陷入了僵局。
他怕夜長夢多。
唐芷柔搖了搖頭。
“并不是。”
“劉處說，只是表現出一個愿意推進的姿態。”
彭凱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鏡。
“劉處是想用阿爾斯通來刺激西門子？”
唐芷柔點頭。
“對。”
“看看西門子的反應?！?/p>
“劉處讓你們在下一輪報價中，把價格提高百分之十?！?/p>
郭英劍和彭凱對視了一眼。
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提價？”
郭英劍有些遲疑。
“這……法國人本來就傲慢?！?/p>
“如果我們主動提價，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們是冤大頭？”
“而且，這會讓西門子覺得我們沒有誠意?！?/p>
唐芷柔笑了笑。
“郭廠長?！?/p>
“這就是劉處的策略。”
“如果我們一味地壓價，反而會讓對方覺得我們非買不可?！?/p>
“適當的提價，是告訴所有人?！?/p>
“我們認可技術的價值。”
“只要技術好，錢不是問題?！?/p>
“這樣一來，壓力就到了西門子那邊。”
“因為他們的技術雖然好，但價格更高?！?/p>
“如果阿爾斯通拿到了這個高價合同。”
“西門子就徹底出局了?！?/p>
郭英劍在房間里走了兩圈。
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他停下腳步。
猛地一拍大腿。
“高！”
“實在是高！”
“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p>
“反客為主。”
“行，我明白了。”
“告訴劉處，我們堅決執行?！?/p>
彭凱也點了點頭。
“從技術角度來說，阿爾斯通的方案確實有可取之處?！?/p>
“如果我們表現出足夠的興趣?！?/p>
“西門子的技術團隊會比他們的商務團隊更著急?！?/p>
“因為沒有工程師愿意看到自己的技術輸給對手?！?/p>
兩人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阿爾斯通依然選擇不讓步，或者表現得過于貪婪。
那么就說明他們之間還存在著某種默契。
同樣的情況也適用于日本川崎。
唐芷柔完成了任務。
拒絕了郭英劍留飯的邀請。
從招待所出來。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抬手遮了遮額頭。
又跑了一趟一組。
一組的辦公室在三樓。
負責和日本川崎重工的談判。
組長袁源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頭發有些稀疏，但這并不影響他的精明。
他正在制訂和日本人的談判策略。
白板上寫滿了各種數據和優劣勢分析。
看到唐芷柔進來。
袁源放下了手里的記號筆。
“小唐來了?！?/p>
“劉處那邊有什么新動向？”
唐芷柔把劉清明的意思復述了一遍。
當然，針對日本人的策略有所不同。
“劉處說，對于日本人，要壓?！?/p>
“狠狠地壓?！?/p>
袁源聽完。
若有所思地看著白板上的數據。
“壓日本人，捧法國人，晾德國人?！?/p>
“這一手連環計，玩得溜啊?！?/p>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濃茶。
“日本人和德國人不一樣。”
“他們急于打開華夏市場?！?/p>
“而且川崎重工的技術，相對來說是最容易轉讓的?！?/p>
“劉處這是要把日本人當成磨刀石?！?/p>
“用來磨平德國人的傲氣?！?/p>
袁源對唐芷柔說。
“告訴劉處?！?/p>
“我們也會壓一壓日本人的報價?！?/p>
“看看他們的反應。”
“如果日本人松口了?！?/p>
“那德國人的聯盟，就不攻自破了。”
小姑娘馬上乖巧地點頭。
“袁主任的意思我一定帶到。”
袁源微笑著擺擺手。
“去吧去吧?！?/p>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得了?！?/p>
看著唐芷柔離開的背影。
袁源感嘆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