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心里飛快地轉了幾個念頭。
周繼先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是在考校。
兩位都是大佬，他們談論的話題，絕不會是無的放矢。
他定了定神，沒有直接回答知道或者不知道。
“周叔叔，蜀都省地質部部門，正在申請一個地質災害自動化監測預警系統的項目?！?/p>
劉清明的聲音很平穩，不疾不徐。
“項目如果通過，就是軍地合作的一個嘗試。利用部隊的技術優勢，結合地方的實際需求，建立一套快速反應機制?！?/p>
“項目報告送到部里，應急管理部很重視，還專門組織了專家論證。”
他沒有說自已知道那份公函，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證明，他不僅知道這個大方向，甚至已經是一個實踐者。
林崢和周繼先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里，看到了一絲欣賞。
這個年輕人，思維敏銳，而且懂得如何說話。
他沒有炫耀自已的人脈或者信息渠道，而是用一個實際的案例，巧妙地回答了問題，同時還展示了自已的工作能力和前瞻性。
“很好。”周繼先點了點頭，“看來你已經走在了前面。軍地聯合，是大勢所趨。未來的非傳統安全領域，需要更多像你這樣，既懂地方，又懂部隊需求的同志。”
這個話題，就此打住。
點到為止，已是最大的肯定。
兩天后，劉小寒和女友梁媛結束了在京里的短暫逗留，返回學校。
畢業論文，實習，找工作，年輕人的未來充滿了無限的可能和挑戰。
從去年開始，國家已經不再包分配，大學生的光環，正在市場經濟的浪潮中，逐漸褪去昔日的光彩。
但這對劉小寒和梁媛來說，并不是什么難題。
兩人早已規劃好，畢業就結婚，然后自已創業。
計算機軟件行業，正站在風口之上。
劉清明對弟弟的決定，舉雙手贊成。
這個時代，只要方向對了，遍地都是黃金。
資金，更不是問題。
蜀都省那個地質災害監測項目，部里也傳來了初步意見。
要求他們進一步完善細節，特別是要引入更先進的計算機處理系統，往高科技、自動化的方向上靠攏。
這正中劉清明下懷。
沒有先進性，如何能申請到國家級別的專項撥款？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有了這個開始，很多后續的事情，才能順理成章地鋪開。
時間在平靜中流淌，2004年悄然滑過。
2005年的新年，在萬家燈火中到來。
年初的人代會上，林崢的任命正式通過。
他上任之后，沒有雷厲風行的大動作，整個部委系統，依然在有條不紊地運轉，進行著細微而深刻的調整。
今年的春節，因為劉蘇蘇還太小，不適合長途奔波，一家人選擇留在京城過年。
岳母吳新蕊的省長任期，也進入了最后一年。
或許是即將卸下重擔，又或者最后一年只需要平衡過渡。
她整個人都顯得比以往放松了許多。
大年三十這天，她和蘇玉成一大早就來到了女兒家，和劉清明的父母，劉紅兵和王秀蓮，一起準備著年夜飯。
這還是兩家人第一次，如此完整地聚在一起，過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團圓年。
有了劉蘇蘇這個共同的紐帶，兩家人的關系，前所未有的親密融洽。
客廳里，沒有省長，沒有富豪。
只有爺爺、奶奶、姥爺、姥姥。
大家圍坐在一起，聊著家長里短，聊著工作上的趣事，聊著過去那個年代的艱辛與奮斗。
吳新蕊徹底放下了省二號人物的架子，抱著剛剛學會搖搖晃晃走路的外孫女，滿屋子轉悠，臉上是難得一見的溫柔笑意。
蘇玉成也收起了商場上的殺伐果斷，正和劉紅兵擺開棋盤，楚河漢界，殺得難解難分，時不時還為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
這個春節，劉家的這個小家里，充滿了久違的歡聲笑語。
蘇清璇靠在劉清明肩上，看著眼前這幅溫馨的畫面，心里被一種巨大的幸福感填滿。
她知道，這一切，都源于身邊的這個男人。
是他，改變了強勢的母親，改變了忙碌的父親，讓這個家，有了真正的溫度。
劉清明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妻子的手，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示意。
年夜飯是所有人一起動手的成果。
劉紅兵和王秀蓮是主力，劉清明和蘇清璇也各自拿出了一道拿手菜。
最讓人意外的，是蘇玉成。
這位新成集團的董事長，竟然興致盎然地親自下廚，一連做了好幾道地道的本幫菜，引來一片贊嘆。
吳新蕊雖然沒有上手，但在一旁當著“監工”，不時給予高度評價，氣氛熱烈而和諧。
劉小寒跑前跑后，一會兒去買酒，一會兒抱著小侄女逗樂，每個人都沉浸其中，為這個家貢獻著自已的一份力。
這，或許就是家庭的真諦。
吃完飯，看著電視里春晚的熱鬧景象，吳新蕊忽然提議。
“我們來打牌吧?！?/p>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蘇玉成都用一種驚奇的眼光看著自已的妻子。
他甚至不知道，吳新蕊居然會玩紙牌這種東西。
吳新蕊只是笑了笑，沒有解釋。
于是，七個人，圍著一張大桌子，在春晚的背景音下，玩起了最簡單的“爭上游”。
懲罰也很簡單，輸了的，臉上貼一張小紙條。
剛開始，大家還有些拘謹。
但玩著玩著，就徹底放開了。
當吳新蕊第一次輸掉，蘇清璇笑嘻嘻地，親手在她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上，貼上了一張白色的紙條時，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吳新蕊也不生氣，反而被激起了好勝心，越挫越勇。
牌局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你爭我奪，笑聲不斷。
最后，每個人的臉上，都或多或少地掛上了幾張紙條，模樣滑稽。
已經能發出咿咿呀呀聲音的劉蘇蘇，好奇地看著大人們臉上的“新裝飾”，揮舞著小手，似乎也想參與進來。
她含糊不清的叫聲，總能引來大人們的陣陣歡笑和逗弄。
牌局結束，夜已深。
蘇玉成照例，把女婿叫到了陽臺。
“來一根？”
“好?！?/p>
兩人各自掏出煙，蘇玉成給劉清明點上的時候，忽然都笑了。
他們這才發現，彼此的臉上，還貼著一張孤零零的小紙條。
兩人相視一笑，伸手揭了下來。
蘇玉成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煙圈。
“你媽今天，很高興?！?/p>
劉清明知道，他口中的“媽”，指的是岳母吳新蕊。
他點了點頭：“媽很放松，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是啊?！碧K玉成感嘆道，“我感覺，她心里的事，應該是定了。”
劉清明彈了彈煙灰：“有了決定，自然就輕松了。去處應該是定了?！?/p>
蘇玉成說：“我也是這么想。今年任期結束，明年年初，她就要離開清江了?！?/p>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那是她工作了大半輩子的地方。我想，她心里，既有自豪，也有不舍吧。”
劉清明平靜地說：“媽的成就，有目共睹。清江人民不會忘記，組織上，更不會忘記?！?/p>
蘇玉成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劉清明笑了笑：“您都不知道，我怎么會知道。媽的性子，您比我清楚。事情沒有最后落聽之前，她是不會輕易說什么的。”
“你小子，倒是把她摸得透透的?！碧K玉成笑罵了一句，換了個話題。
“美國那個項目，簽約了。今年就開工。”
“這么快？”劉清明有些意外。
“快？”蘇玉成的聲音提高了一些，“談了這么久，還快？這種事，就應該快刀斬亂麻！一旦決定，馬上就干！”
他似乎對那個美國人有些不滿。
“把工廠放在華夏，以我們的基建速度，光是施工效率，就比美國那幫工會養的懶漢強多少倍？那個叫馬斯克的，居然還敢猶豫，他去哪里找這么好的投資環境？”
劉清明說：“美國方面，應該給了他一些壓力?！?/p>
“什么壓力？無非就是想拉政府投資那一套?！碧K玉成不屑地撇了撇嘴。
劉清明沒有反駁：“特斯拉的技術，還是有些東西的。直接把工廠設在國外，有點顧慮也正常?！?/p>
“不管他怎么想，反正項目落地了。二期融資也提上了日程，我準備再追加一些股份?！碧K玉成說，“我也想看看，他到底能造出個什么玩意兒來。”
劉清明沉默了片刻：“特斯拉的第一代電車，應該快出來了吧。”
“誰知道呢?！碧K玉成隨口應了一句，話鋒忽然一轉。
“清明，問你個事?！?/p>
“您說?！?/p>
“魔市政府搞的那個‘浦江商投’，你了解吧？”
劉清明心里一動。
來了。
“知道一些。這是一家國資占比很低的公司，主要目的，是為了吸引外資，進行一些國際標準的商業項目開發?！?/p>
蘇玉成盯著他：“你覺得，這公司有沒有搞頭？”
劉清明思索了一下，緩緩開口。
“爸，如果從純粹的利潤角度來看，這家公司投資的項目，可能大部分都是那種見效慢，周期長，但國家又急需的項目。不一定會符合您的投資回報要求?！?/p>
蘇玉成的眼睛瞇了起來。
“比如，大飛機？”
劉清明沒有隱瞞，直接點了出來。
“對。據我了解，‘浦江商投’目前手里最大的一個潛在項目，就是未來華夏的大型干線客機。”
蘇玉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繼續追問。
他掐滅了煙頭，只是那晦暗不明的反應，讓劉清明也有些捉摸不透。
春節的假期，很快結束。
部委機關，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林崢領導下的發改委，一切都按部就班。
劉清明所在的產業司機械處，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辦公室外的走廊上，每天都坐滿了從全國各地趕來，排隊匯報項目、申請資金的地方干部。
就在這樣日復一日的忙碌中，時間來到了三月份。
春回大地，萬物復蘇。
已經一歲多的劉蘇蘇，在蘇清璇的引導下，含糊不清地，喊出了第一聲“爸爸”。
也就在這一天，林崢進京之后的第一項重大舉措，隨著國院2005年第一號令的出臺，正式公之于眾。
國家確立了十六項重大科技專項攻關課題。
大飛機項目，赫然名列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