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轉(zhuǎn)正之后，日子確實過得順心了許多。
這種順心，體現(xiàn)在方方面面。
以前在機械處，或者來鐵道部這邊辦事，總要先亮出工作證，然后填表，走流程，等著對方慢悠悠地處理。
現(xiàn)在不一樣了。
劉清明這張臉，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他一出現(xiàn)，辦事的工作人員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女同志的聲音變得溫柔甜美，男同志則小心翼翼，帶著一股子討好。
隊不用排了，表也不用填了。
需要什么資料，對方甚至會主動整理好，親自送到他的辦公室。
“動聯(lián)辦”里那些同事，不管是不是談判技術(shù)小組的，以前見了面最多點個頭，現(xiàn)在都開始主動上他的辦公室，匯報工作進展。
這種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變，根源在哪，劉清明心里跟明鏡似的。
發(fā)改委的那場舉報風波，余威猶在。
現(xiàn)在整個部里，恐怕都把他當成了新任劉部長的近親。
劉清明沒想過去解釋。
這種事，越描越黑，根本解釋不清。
既然無法澄清，那就坦然受之，好好利用這份“虎皮”帶來的便利。
工作效率，因此前所未有地提高了。
當然，也帶來了一些小小的煩惱。
比如，國院技委會的專家顧問譚新政，一個五十多歲，性格活潑的老教授，就總喜歡拿他開玩笑。
“清明啊，我可沒想到，你還是位白龍魚服，微服私訪的太子啊。”
每次聽到這話，劉清明都只能苦笑。
“譚教授，您就別拿我開涮了。”
譚新政哈哈大笑，扶了扶眼鏡：“就算是又如何？青年才俊，背景深厚，國家就需要你們這樣的棟梁。”
劉清明搖搖頭，很認真地回答。
“真不是，譚教授，這話可不能亂講。我就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父母都是下崗工人，沒有任何背景。”
“我能走到今天，確實做出了一些成績，但更多的是時勢和許多人努力的結(jié)果。沒有他們的幫助，我什么都不是。”
他的態(tài)度很誠懇，沒有半點虛偽。
譚新政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點了點頭。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劉部長才會不遺余力地幫你。”
劉清明心里一暖。
“我很感激領導的厚愛，只能用更加努力的工作來回報。”
譚新政拍了拍他的肩膀：“換了別人，有這么一段經(jīng)歷，就算本來沒關系，只怕也削尖了腦袋想去攀個親戚。同鄉(xiāng)，又同姓，多好的由頭。”
“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氣。”
劉清明笑了笑：“我不能那么做，那就辜負了領導對我的信任和愛護了。”
“你很了不起。”譚新政由衷地贊了一句。
劉清明趕緊擺手：“您千萬別這么說。”
“我不是指這個，”譚新政話鋒一轉(zhuǎn)，“我指的是你在歐洲做的那些事。雖然我不是計算機專業(yè)的，但我也知道，未來，一定是信息化的世界，是電腦的世界。”
劉清明接話道：“不用未來，很快就是了。”
“對，”譚新政深以為然，“互聯(lián)網(wǎng)的前景，已經(jīng)清晰可見。我們國家在這方面，起步晚了，要奮起直追才行。”
“咱們的高速鐵路，同樣會因此而受益。”劉清明補充道。
兩人在鐵道部的食堂里，端著餐盤，邊吃邊聊。
譚新政是國內(nèi)軌道交通領域的頂級專家，也是國院技委會的委員，同時兼任“動聯(lián)辦”專家小組的成員。
劉清明和他相識于國院的一次例會。
對劉清明來說，譚新政就像一位良師益友。
他在商業(yè)談判上經(jīng)驗豐富，但在具體技術(shù)層面，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門外漢。
他不需要精通每一個技術(shù)細節(jié)，但必須了解關鍵性的技術(shù)參數(shù)，明確我方的核心需求，洞悉對方的技術(shù)儲備，這樣才不至于在談判桌上被人牽著鼻子走。
這些日子，他一有空就在惡補相關知識，努力讓自已顯得不那么外行。
譚新政很欣賞他這種工作態(tài)度。
一個年輕人，身居要職，卻沒有半點年輕干部的盛氣凌人，反而有自知之明，又能虛心請教，實在難得。
兩人雖然年齡差了二十多歲，但交流起來毫無代溝，反而成了忘年交。
有時候，劉清明去國院開會，會特意去找譚新政，把積累下來的技術(shù)問題一股腦地請教清楚。
有時候，譚教授來鐵道部開座談會，劉清明就會在食堂請他吃頓便飯，兩人邊吃邊聊，相互學習，對彼此都是一種提升。
“這次參與競標的四家，法國阿爾斯通，日本川崎重工，加拿大龐巴迪，還有德國西門子。”
譚新政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條斯理地說。
“阿爾斯通跟咱們國內(nèi)的關系一直最好，但他們的優(yōu)勢技術(shù)是集中式動車組，也就是一個火車頭拉著一串車廂跑。”
“而我們技委會和專家組，經(jīng)過反復論證，更傾向于引進動力分布式動車組，也就是好幾節(jié)車廂都有動力，跑起來更穩(wěn)，更快，效率也更高。”
劉清明點了點頭，這些信息他已經(jīng)從唐芷柔那里了解過。
“所以阿爾斯通最近才頻繁去四方廠和隆客廠公關，想從地方上打開突破口。”
“沒錯，”譚新政說，“但他們不太可能改變技委會的決定。”
劉清明問：“所以，我們已經(jīng)基本確定了引進動力分布式牽引車組的技術(shù)路線？”
“基本上定了。就等劉部長最后拍板。”譚新政喝了口湯，“劉部長這個人，意志非常堅定，說一不二。我們技委會和專家組都在私下里說，要想讓他改變已經(jīng)決定的事，就算是項辰光局長都未必能做到。”
譚新政說到這里，忽然賣了個關子。
“不過，有一個人或許有可能。”
劉清明下意識地順嘴問道：“誰？”
譚新政沒有回答，只是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劉清明瞬間反應過來，譚教授這又是在拿自已開涮呢。
他無奈地搖搖頭，扒拉了兩口飯。
吃完飯，兩人結(jié)伴前往國院。
今天又是技委會的例會。
劉清明依舊只是個旁聽者。
他這個委員的身份，當初還是項辰光為了讓他更好地了解鐵道部的需求，硬塞進來的。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一群專家學者正為了某個技術(shù)細節(jié)爭得面紅耳赤。
劉清明坐在角落，認真地聽著，在本子上記錄下自已的疑惑，準備會后再向譚新政請教。
那位強勢的新任劉部長今天沒有出席會議。
這讓劉清明暗暗松了一口氣。
否則，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位對自已有提攜之恩，卻又被外界傳得沸沸揚揚的“同姓本家”。
不過，總躲著也不是辦法。
等忙完這一陣，得找個機會，正式地去拜訪一下項辰光局長和劉部長，當面表達自已的感謝。
否則，就太不知好歹，太不懂規(guī)矩了。
會議冗長而枯燥。
終于，主持人宣布散會。
劉清明揉了揉有些發(fā)脹的太陽穴，正準備起身去找項辰光，一個熟悉的人影卻先一步走了過來。
是李明華。
譚新政見他有事，便笑著沖他擺擺手，自已先走了。
李明華一把拉住劉清明，將他拽到走廊的角落里。
“開完會別走了，有人想見你。”李明華壓低了聲音，顯得神神秘秘。
劉清明心里一動：“哪位大領導？”
“去了就知道了。”
“到底什么事啊？你這么神神秘秘的，先跟我透個底，我好有個心理準備。”劉清明有些無奈。
李明華一板臉：“紀律。”
劉清明立刻閉上了嘴。
李明華在國院辦公廳工作，這個位置極其關鍵，是整個國家機器信息流通的中樞。
上通下達，迎來送往，什么消息都瞞不過他的耳朵。
鐵道部那些風言風語，他自然也早有耳聞。
此刻，他看著劉清明的樣子，就有些不對勁。
那是一種混合了好奇、探究和一絲戲謔的復雜神態(tài)。
劉清明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行了，想問什么就問吧，別這么看著我。”
李明華嘿嘿一笑，湊了過來：“你老實交代，真不是劉部長的什么人？”
劉清明嘆了口氣，感覺這個問題自已已經(jīng)回答了八百遍了。
“你又不是沒見過我的檔案，你覺得可能嗎？”
“我知道不是啊，”李明華說，“但下面的人傳得有鼻子有眼的，你們又都是從清江省出來的，很難不讓人聯(lián)想。”
“我祖籍不是清江的，我父母是當年三線建設支援過去的。”劉清明解釋了一句，隨即又覺得多余，“算了，隨他們猜去吧。”
李明華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個玩笑。不過說真的，這事兒吧，有好有壞。”
“好處是，現(xiàn)在機關里上上下下，沒人敢輕易惹你了。”
“壞處嘛，就是背后免不了被人指指點點。這在機關里是常事，你自已心態(tài)放平就行。”
劉清明點點頭：“我明白，這種事越解釋越亂。”
“你這心態(tài)就很好。”李明華贊了一句，隨即領著他朝走廊深處走去。
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一間不起眼的會客室門前。
門是普通的木門，上面也沒有掛任何牌子。
越是這樣，劉清明心里反而越有些緊張。
能讓李明華親自引路，還搞得這么神秘，里面的人，級別絕對不低。
李明華抬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他沒有推門進去，只是側(cè)過身，對著門里說了一句。
“領導，劉清明同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