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距離中秋只有五天時間，京城上下原本已經(jīng)接受今年圣駕不辦宮宴，各府各自團圓的消息，各處雖備著節(jié)禮，卻少了幾分往年的緊繃。
誰知頭一天，暢春園突然傳來消息，許久不上朝的皇上，通知朝臣明天上朝不說。
還傳出一道口諭，改主意了，中秋夜宴照常舉辦。
整個京城因為這道口諭，瞬間炸開了鍋！
內(nèi)務府、光祿寺首當其沖，忙得人仰馬翻，各府邸也是雞飛狗跳，翻箱倒柜找出合乎規(guī)制又足夠體面的禮服，女眷們重新梳妝，備禮的備禮，打聽消息的打聽消息。
“怎么突然又辦宴了？”
“皇上龍體不是欠安嗎？”
圣意難測，但風向變得如此之快，總有其緣由。
京城里消息靈通的人家稍一打聽，便隱約嗅到了不尋常！
就在旨意下達的前一日，雍親王去了暢春園，還帶了一些東西去，據(jù)說當晚皇上心情頗佳，還召了后宮嬪妃侍寢。
要知道，皇上這半年身體欠佳，已經(jīng)半年沒召后妃侍寢了。
各自派人去打聽雍親王這些時日的行程，不是什么秘密，只要稍作打聽就知道！
甚至雍親王親自種地，收割的事都能打聽到，但也就只有這些消息，其他的卻是打聽不出來。
只是，雍親王親自種地、收割這樣的話，很多人是不信的。
不過，這不影響眾人猜到胤禛帶進暢春園的是什么！
無非新收的糧食。
雍親王這是向皇上獻孝心，皇上經(jīng)歷太子、八阿哥的事，這種樸素的關(guān)心，心情愉悅也想得通。
但總覺得沒那么簡單。
暢春園，澹寧居正殿。
今日的氣氛與昨日胤禛獨自覲見時截然不同。
康熙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紅潤，精神奕奕，完全看不出之前的病態(tài)
這讓張廷玉、李光地、佟國維、馬奇這些近日都見到康熙的人，大為震驚！
不過，看皇上的樣子，應該是件好事。
所有人的皇子、朝臣，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殿中央那幾袋敞開的麻袋，以及袋中金黃飽滿的麥粒，等著康熙發(fā)話。
康熙也沒有賣關(guān)子，示意李德全讓小太監(jiān)端著一托盤麥粒，在眾人面前走了一圈。
“眾卿看看，這是今年京郊新收的麥子，成色如何？”
大學士馬齊率先躬身，捻起幾粒仔細端詳，贊道：
“顆粒飽滿，色澤金黃，實乃上等佳麥！
今年風調(diào)雨順，皇恩浩蕩，方有此等豐收之象。”
其余大臣也紛紛附和，稱頌天子圣德，感念天公作美。
康熙聽著這些套話，臉上帶著笑意，眼中卻是一片清明。
他目光掃過下方面色各異的兒子們，在胤禛平靜無波的臉上略作停留，隨即問道：
“眾卿既都說好，不妨猜猜，這麥子畝產(chǎn)幾何？”
眾人聞言，心中快速盤算。
皇莊的好地，豐年畝產(chǎn)不過二百五六十斤，這麥子看著是好，但……一位司農(nóng)寺的官員斟酌著開口道：
“依臣愚見，此麥穗大粒滿，或可達……二百七八十斤？”
“二百八十斤。”
另一位官員補充道，“已是難得的高產(chǎn)?！?/p>
皇子隊列中，三阿哥胤祉嘴角微揚側(cè)頭看了眼胤禛。
五阿哥胤祺神色溫和，似在認真聆聽。
七阿哥胤祐腿腳不便，安靜立于一旁。
九阿哥胤禟卻瞇著眼，目光在麥袋和胤禛之間來回掃視，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陰郁與警惕。
十阿哥胤?則是一臉好奇，伸著脖子張望。
十四阿哥胤禵緊抿著唇，眼神復雜。
康熙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朗聲一笑，看向胤禛：
“老四，這麥子是你帶來的。
你來告訴諸位大臣，實際畝產(chǎn)多少？”
胤禛應聲出列，身姿挺拔，面色是從容慣有的冷肅，他拱手，聲音清晰平穩(wěn)地響徹大殿：
“是皇阿瑪。
此麥畝產(chǎn)——三百四十斤。”
“三百四十斤？！”
殿內(nèi)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所有人神色各異，震驚、懷疑、探究、嫉妒……種種情緒在眼中翻涌。
“此言當真？
可是計量有誤？”
胤禟率先提出質(zhì)疑。
胤禛轉(zhuǎn)向他，嘴角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譏笑，目光坦然：
“九弟若是不信，可以讓戶部及司農(nóng)寺官員在場復核?！?/p>
胤禛這話一出，其他人瞬間打消疑慮。
胤禟還想再說什么，就感覺有人輕扯他袖子，回頭一看是胤?，他瞬間不滿。
但看到胤?的提示，他才驚覺，抬頭看去，就對上皇阿瑪?shù)膮栄郏瑵L到喉頭的話，瞬間又咽了下去。
接下來，就如昨天一般，胤禛又將昨日對康熙陳述的那套“悶種”之法，又詳細地對在場眾人解釋了一遍。
期間戶部和工部里負責農(nóng)業(yè)的官員，也算是借著這個機會再康熙面前秀了把專業(yè)知識，突出了存在感。
從而也讓更多人相信了，雍親王真的種地了，不然他怎么所有流程都條理清晰，細節(jié)詳實，顯然并非道聽途說，而他是親身實踐所得。
大臣們從最初的震驚懷疑，慢慢變?yōu)槟駜A聽，繼而眼中放出光來。
以前種地，都知道種子金貴，沒有人會想種地前處理一遍種子。
這倒是一個新思路，其他種子行不行，試一試就知道了。
若是真的，此法普遍推廣，就不是只有麥子增產(chǎn)了！
幾位常年在朝中沒啥存在感的農(nóng)事官員更是激動得手指微顫，恨不得立刻找紙筆記錄下來。
而皇子隊列中，除了九阿哥胤禟的臉色越發(fā)陰沉，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其他人眼神都從吃驚變成了，復雜難明，既有服氣，又有一絲連自已都不愿承認的嫉妒和……羨慕。
待胤禛說完，康熙撫掌大笑，連聲道：
“好！
好！
他目光掃過眾人，“爾等皆是我大清棟梁，當知‘民以食為天’的道理。
老四身為皇子，能俯身田間，體察農(nóng)桑之艱，尋求增產(chǎn)之道，此乃大功！
傳朕旨意，賜……”
一番褒獎與賞賜自然少不了。
胤禛神色并沒有過多欣喜，他待康熙話音稍落，再次拱手：“皇阿瑪，兒臣尚有一事稟奏?！?/p>
“哦？
還有何事？” 康熙挑眉！
“兒臣莊上試用了一種新制農(nóng)具，用于麥、稻等作物脫粒，效率遠超傳統(tǒng)連枷甩打，且更為省力，脫粒干凈。
兒臣兩畝小麥，用了它，一個時辰就全部脫粒完成?！?/p>
胤禛言簡意賅地介紹了打谷機的效用和成果，并道，“兒臣已命人仿制數(shù)臺，今日送至皇莊，想來明日，皇阿瑪就能收到消息。
兒臣以為，若此類農(nóng)具得以推廣，或可再省民力，增其效?！?/p>
康熙聞言，眼中異彩更盛，他看著階下這個沉靜的兒子，目光深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與考量。
康熙沒有計較胤禛為什么昨天不說，今天才提出來！
就像他所說，東西好不好，明日他就能收到消息。
“好！
此事亦交由你統(tǒng)籌辦理。
著內(nèi)務府、工部協(xié)同，若真有此效用，則逐步推行?！?/p>
“兒臣領(lǐng)旨，必當竭盡全力?！?胤禛躬身，掩去了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銳光。
這場召見持續(xù)了近兩個時辰。
下朝時，胤禛受到了各位大臣的圍堵，胤祉、胤祺等人沒有湊過去，打了個招呼就先走了。
而就阿哥胤禟與十阿哥胤?并肩走在后面，望著胤禛那么受歡迎，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話來：
“八哥倒了，老四卻不聲不響，搞出這么大的事！”
十阿哥胤?撓撓頭，小聲辯解道：“九哥，老四這……也是為百姓好嘛。
再說，讓你去種地，弄那種污穢之物，你肯定不行的?！?/p>
“你懂什么！”
胤禟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的憋悶感愈發(fā)強烈。
那個位置八哥是沒指望了，老十四自從八哥倒后，他也看出不同來了，也不是個好的.....
但讓他捧老四那個冷面神的臭腳，他還不如支持老十四！
到時候，親兄弟間起了齷齪，老十四不成，他也要惡心老四！
.......
圓明園，沁心齋燈火溫馨。
天漸漸黑了，姜瑤剛剛把她今天采摘的荷花插進一個白瓷花瓶里，就聽外頭給胤禛的請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