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克烏斯先是看了一眼洛瑟恩西南處,浩瀚洋城防末端的方向。
那里,天空中一場不對等的追殺正在進行著。
沒有拖拽斬天艦負擔的巨鷹與戰隼,在『塔里恩的血脈』埃拉希爾的親自率領下,如同蜂群般、也如同一片蓄勢已久的空中旋風,從四面八方死死纏住了那只正試圖逃離戰場的烈陽龍。
當阿什達隆那沾滿淋漓龍血的頭顱緩緩轉向最后一只烈陽龍時,這只僅存的烈陽龍,徹底崩潰了。阿什達隆冷漠地注視著那逐漸變小的逃亡身影,眼眸中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881章)
他沒有追擊。
除了這只逃亡的烈陽龍已不再構成威脅外,更主要的是,他有任務。
然而,他的放任不代表其他獵手會坐視不理。
巨鷹與戰隼們撲向的,正是那只正在拼命掙扎的逃亡烈陽龍。
見這些空中單位已然就位,城墻上原本蓄勢待發的弩炮瞬間凝固,那些已上弦的寒光、繃緊的弩弦、隨時會貫穿天際的巨矢,全都如被按下凍結的命令般停滯,只為這場空中的死亡之舞讓出了舞臺。
這是既定預案。
除非巨龍開始向城防體系俯沖,對城墻展開攻擊,否則絕不干擾己方的空中獵殺。
巨鷹的戰術清晰而高效:絕不硬撼,唯有侵擾與阻滯。
牠們無聲穿梭于空中,不斷切割烈陽龍可憐的逃生路線,讓他的每一次揮翅都變得愈發狂亂,愈發動搖。
埃拉希爾以一種極盡羞辱的挑釁姿態,幾乎貼著烈陽龍的鼻尖驚險掠過。
烈陽龍的理智早已被同伴慘死和阿什達隆的凝視碾碎,此刻只剩下逃亡的本能。他無心撕咬,但埃拉希爾如同鬼魅般又一次從盲角處閃現,讓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發狂了。
吼!
積壓的恐懼與暴怒化作了熾熱的毀滅洪流,一道灼目的龍息如同決堤的熔巖,從胸腔深處以失控的怒意噴涌而去,直撲向近在咫尺的埃拉希爾!
然而,就在龍息噴發的剎那,埃拉希爾仿佛早已預知。牠沒有試圖拉開距離,而是做出了一個更為驚險、也更為優雅的應對。
巨鷹的雙翼極其精妙地瞬間收攏又展開,羽翼在半空中抖出一圈金光般的流線。龐大的身軀借助龍息噴出時帶起的震蕩氣流擾動,完成了一個近乎垂直的側向翻滾,如同一片在烈焰風暴邊緣輕盈飄舞的落葉。
那致命的吐息就擦著牠腹部的絨羽掠過,熾熱的能量甚至將幾根飄落的金色羽毛瞬間氣化,羽羽銀白化作蒸汽,消散在滾燙的熱浪中,卻未能傷及牠分毫。
這優雅到極致的規避,并非只是為了炫技。牠成功地讓烈陽龍的注意力、乃至整個龍頭和脖頸,都被牢牢吸引、固定在了一個方向上。
下一幕,也因此注定將被進一步撕裂成絕望。
趁此良機,兩只巨鷹如同早已蓄勢待發的陰影,猛地從兩側后方切入!牠們強健的利爪狠狠摳向烈陽龍因扭頭噴吐而完全暴露的、缺乏厚重鱗甲保護的脖頸根部。
利爪撕裂皮肉,龍血當空灑落,鮮紅在陽光下被撕成一道細長的弧線,灑落的熱血甚至在半空化出一陣帶著腥氣的蒸汽。
幾乎同時,另外四只巨鷹也如同執行著精密指令,從不同角度發起了協同攻擊,牠們俯沖的影子在烈陽龍身上不斷閃爍,鋒銳的爪牙精準地襲向支撐巨龍飛行的關鍵——兩側的翼根關節!
巨鷹撲擊的瞬間,空氣被撕出一道短促的嘯聲,仿佛連天空都被牠們割開。
烈陽龍發出了痛苦的咆哮,喉腔深處帶著破碎與絕望。龐大的身軀因要害受創而劇烈顫抖,龍翼在空中出現了極不穩定的抖動,逃亡的勢頭為之一滯,甚至在空中歪斜出一個危險的角度。
看了片刻的達克烏斯搖了搖頭。
沒戲了,拉閘了,歇菜了。
留給這只烈陽龍的時間不多了,他不認為這只烈陽龍接下來能怎么樣。
這只烈陽龍就好比落單的空中堡壘,而由鷹隼組成的飛行編隊就好比彈藥充足、建制完整的戰斗機中隊。
更糟的是負責操控自衛火力的機組成員們還戰死了,反正他是沒看到龍背上的龍王子或是龍法師做出回擊。龍王子出門沒帶弓?或是已經被鷹隼背上的戰士或是施法者干掉了?
這怎么搞?
這是必死的局。
除非在飛行編隊發功俯沖的那一刻,這只烈陽龍就展開突圍,如果避開地面的遠程火力,或許還能逃出去。
但現在……已然錯過了生機。
隨后他又看向了『可怖』瑪拉特克斯和他族母所在的方向,除了迷霧、瑪拉特克斯還有落位的突襲艦,他是一只火龍也沒看到,海面上升騰的白霧像一張大口,死死吞噬著那些失去高度或負傷墜落的龍影。
他再次搖頭。
這些展開俯沖的火龍或是被瑪拉特克斯擊落,或是帶傷沖進迷霧中,下場已然注定,海鮮盛宴可不會放過鉆進迷霧里的敵人,沒人會將已經進了嘴里的資歷和戰功吐出來。
另一邊,暗金色的巨龍萊格尼烏斯正承載著昏迷的伊姆瑞克和油盡燈枯的莉安德拉,進行著一場關乎生死存亡的極限突圍。
在莉安德拉不惜代價、連續兩次強行施展火之翼后,萊格尼烏斯的速度兩次驟然飆升,龐大的龍軀在空中拉出殘影,如閃電般貫穿風暴。
那一刻,他幾乎不再是一只巨龍,而是一道拖著火焰尾跡的金色隕星,硬生生將與后方那對致命伴侶的距離拉開了一大截。
而這么做也是有代價的,他的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扇動龍翼都像是在強行壓榨最后的力量,金屬般的鱗片間甚至滲出細微的血絲。
那對黑暗與赤紅的死亡搭檔,盡管依舊不甘地咆哮著,奮力扇動龍翼,但距離的劣勢已然無法彌補。他倆的身影在萊格尼烏斯的后方逐漸縮小,變得模糊。
顯然,這兩口子,暫時是追不上了。
然而,危機并未解除!
離真正的安全,還有很遠的距離。
一道藍色的閃電正破空而來,緊追不舍,正是以速度著稱的『藍寶石之眼』伊巴斯!
她周身纏繞著噼啪作響的電弧,那些電弧如同不斷追咬自身體表的猩藍色蛇影,將風暴龍的速度發揮到極致。她整頭龍仿佛被包裹在一個由雷霆鑄成的輝煌外殼中,攜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同瑪瑟蘭投出的標槍,死死咬在萊格尼烏斯的身后。
“吼!”
伊巴斯發出一聲尖銳的龍吟,那聲音像利刃般割裂空氣,喉間藍白色的電光瘋狂匯聚,閃耀得像要從龍頸骨縫中噴透出來,隨即猛地噴吐出一道熾烈而扭曲的閃電吐息!
這吐息并非直射,而是如同一條有生命的雷電之蛇,在空中蜿蜒疾走,每一次轉折都噼啪震動,鎖定萊格尼烏斯的飛行軌跡,試圖將其麻痹、撕裂、拆解。
面對這致命的追擊,萊格尼烏斯展現出了一位老兵該有的經驗與冷靜。就在閃電吐息即將觸及他尾翼的剎那,他那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左側做出一個看似笨重、實則精準無比的不規則螺旋下墜!
他的龍翼在風中發出沉重的震顫聲,空氣被急速轉向的力量撕出一道轟鳴軌跡,仿佛連天空都因他的機動而出現彎折。
狂暴的雷電吐息擦著他右側的翼膜邊緣掠過,電離的空氣讓那里的鱗片都微微發麻、焦黑,有些甚至卷曲、炸裂,但終究是被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逸散的電弧在空中炸開,如同綻放的致命煙花,將這片區域照得刺眼耀目。
他不敢戀戰,更不敢回頭反擊。
他唯一的目標,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沖向西北方那唯一的生路。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背上的傷,每一次振翼都消耗著所剩不多的體力,沉重得仿佛將他往地面拖拽,但他依舊奮力向前,將伊巴斯的憤怒咆哮和緊隨其后的雷鳴,死死地壓在身后。
然而,伊巴斯沒有放棄獵殺萊格尼烏斯的打算。
連續兩次的吐息落空,非但沒有讓她氣餒,反而徹底激發了血脈中的兇性與執拗。
她發出一聲混合著憤怒與焦躁的尖厲龍吼,那龍吼帶著金屬碎裂般的顫音,周身纏繞的雷光愈發狂暴,電弧如網,連周圍的空氣都被電離、點燃。
第三次吐息!
這次電蛇噴射而出時的嘶鳴,幾乎像瑪瑟蘭親臨。
萊格尼烏斯在千鈞一發之際,猛地收攏一側龍翼,完成了一次近乎完美的桶滾機動,熾白的電蛇與他翻滾的軀干間不容發地交錯開來。
那致命的雷息擦過他的胸鱗外沿,迸裂出一串炫目的火花,其間夾著焦糊與金屬味。
她要發狂了!
但她沒有徹底發狂,她的學習和適應能力快得驚人。她不再追求極致的能量輸出,而是開始預判萊格尼烏斯的規避模式。
她的飛行軌跡開始微調,每一次扇動龍翼都帶起精準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幅度振動,如同獵鷹鎖定獵物的最后階段。
冷靜、專注、致命。
第四次攻擊,悄然而至。
這一次,伊巴斯沒有急于噴吐。她憑借更勝一籌的絕對速度,巧妙地搶占了一個近乎完美的攻擊陣位,她處于萊格尼烏斯的側后上方,這個角度不僅封堵了萊格尼烏斯最慣用的幾種規避路線,更是將自身置于對方的視野盲區之中。
她那雙如寶石般冰冷的龍眸微微收縮,瞳孔深處的電光如潮水般流動,連周圍稀薄的空氣都被壓迫得發出低沉的鳴響。
她喉間的電光不再刺目,反而內斂、壓縮,仿佛將無數閃電強行塞進一口狹窄的瓶中,每一下能量的震蕩都讓她的頸骨微微震顫。
這預示著下一次吐息將是計算精準、避無可避的致命一擊,那是一種連空氣都感到恐懼的安靜。
就在伊巴斯即將噴出那道注定無法閃避的毀滅雷光的剎那,一直伏在萊格尼烏斯背上,氣息已如風中殘燭的莉安德拉,仿佛感應到了這最終的殺機。
她不知從何處又壓榨出一絲力量,那力量并非源于身體,更像是燃燒靈魂換來的最后閃耀!
火之翼!
這很可能是她此生最后一次施展法術。
黯淡的火焰再次包裹住萊格尼烏斯龐大的身軀,但這一次,火焰不再穩定,邊緣呈現出一種失控般的搖曳和迸濺,仿佛隨時可能崩裂成碎片。然而,其帶來的瞬間推力卻依舊狂暴,那是生命最后的吼叫,是拔劍斷腕般的絕命沖刺。
轟!
就在伊巴斯的閃電吐息噴薄而出的同一瞬間,萊格尼烏斯的身影在火焰的推動下,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慣性、近乎空間跳躍般的姿態,猛地向前竄出了一大截!
空氣被撕成一道深刻的焚痕,火焰拉出長長的殘影,像是將天空硬生生劃開。
那道計算精妙、志在必得的閃電吐息,再次徒勞地擊打在了萊格尼烏斯前一瞬所在的空域,將那片空氣炸成了一片短暫的、滋滋作響的雷電空泡。
電浪翻滾,雷光如碎玉四濺,暴怒但無處發泄。
第四次龍息,依舊落空!
而強行施法的莉安德拉,則在法術完成的瞬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般徹底癱軟下去,鮮血不斷從她的嘴角溢出,順著下頜線滴落,被呼嘯的狂風撕成細細的血霧。
顯然已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
但她的決絕,為萊格尼烏斯再次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將伊巴斯那志在必得的一擊,再次化為了無功而返的狂怒。
看到這一幕的達克烏斯笑了,無語的笑,氣急反笑的笑,被逗笑的笑。
盡管這只巨龍是敵人,但這只巨龍的反應是完美的,這是不容否認的,是很好的學習對象。或許……伊巴斯要在戰例中成為背景板了?
那笑容從他嘴角抽動開始,像是被突如其來的荒謬和意外擊中,最終不受控制地綻開。
當洛瑟恩上空的激戰正酣時,在奧蘇安內海中央,那維系世界魔法平衡的古老造物——大漩渦,發生了驚人的異變。
原本相對平穩、深邃的渦流中心,此刻發出了低沉如億萬悶雷滾動的轟鳴,仿佛來自海底深淵的一聲長嘆。海面變成了一個瘋狂咆哮的巨型漏斗,水體被拉伸、扭曲、撕裂,如同一張被無形巨力粗暴揉搓的布料,發出令人心悸的嘶鳴。
整個大海像是突然被喚醒的巨靈,劇烈顫動,仿佛一頭從沉睡中被強行驚醒的饕餮巨獸,張開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渦流旋轉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遠超常人心智所能理解,其邊緣卷起的浪墻高達數百米,直沖天幕,卻又在下一瞬被無法形容的巨力瞬間撕碎、拖入深淵。連那些巨浪碎片甫一形成,便被切割成無數細小的霧化水流,如被極端壓力粉碎的玻璃,瞬間消失在漩渦的呼吸之間。
天空中,原本被束縛、梳理的八色魔法之風,此刻如同掙脫了韁繩的野馬,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態被強行扯入漩渦中心。它們交織、碰撞、湮滅,在漩渦上空形成了不斷炸裂的極光風暴,絢爛而致命。每一次色光的閃爍,都伴隨著高頻的鳴震,宛若天穹被尖銳撕裂,魔力的碎屑四散墜落,化為灼熱的火雨灑在內海之上。
這景象,絕非大漩渦正常的運轉。
大漩渦過載了!
就仿佛一個原本精密調節的水泵,突然被接上了一條決堤的洪流,它只能以超越設計極限的功率瘋狂運轉,試圖將那磅礴到無法想象的能量吞沒、消化、排入虛無。整個海域都在這種不正常的瘋狂負荷中呻吟、顫抖,潛流如怒蛇翻涌,甚至連海床深處的巖層都發出斷裂般的沉悶震響。
洛瑟恩決戰所釋放出的毀滅性能量,所引動的魔法之風,實在太過澎湃,太過郁積。
這些難以估量的能量,如同百川歸海,最終都匯向了這世界的調節器。
大漩渦,正在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拼命消化著這場戰役帶來的、足以顛覆平衡的魔法余波。它的哀鳴與咆哮,是洛瑟恩之戰慘烈程度最直接、也最宏大的證明。
當那席卷天際的極光風暴以不合常理的速度瘋狂擴散,將內海的天空染成一片妖異而狂暴的色帶時,一直保持著超然姿態的達克烏斯,瞳孔猛地輕微收縮。
“嗯?”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驟然的色變。
在洛瑟恩如此高強度的魔法對抗下,引動大漩渦過載是一個存在的概率,但當這毀天滅地的景象真真切切地呈現在眼前時,他的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咯噔沉了一下。
他的左手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摸向了懸掛在腰間的號角,那冰涼的觸感讓他激靈了一下。他的視線如同最銳利的刀刃,無視了天空中已經就位、承載著精銳士兵的漫天突襲艦。他的目光死死投向下方,投向洛瑟恩那錯綜復雜的城區。
他在尋找那個最壞的征兆,大規模混沌裂縫的開啟。
目光急速掃過崩壞的街道、崩塌的塔樓……一息,兩息……
沒有!
最壞的情況,尚未發生。
大漩渦雖然過載,但至少此刻,它還在履行著它的職責,拼命吸納著那些足以撕裂現實的能量。那深淵般的吸力與呻吟雖如臨深淵,卻也意味著世界的屏障仍在茍延殘喘地支撐。
沒有絲毫猶豫,他將號角舉至唇邊,胸腔起伏。
嗚——嗚——嗚——嗚~~~~
三聲短促、尖銳、如同警報般的音符,緊接著一聲悠長、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長音,驟然劃破了洛瑟恩喧囂的天空!
號角的震波如同在空氣中投下一顆巨石,層層擴散,穿過煙火、穿過墜落的灰燼、穿過交織成亂流的能量漣漪,在整個戰場上空激起回響。
這號聲與他之前吹響的進攻號角截然不同,它不再激昂,而是充滿了警醒、收束與轉入應急預案的決斷!
他在用這號聲,向所有的指揮官、向每一個聽到號聲的單位,傳達一個最清晰的指令。
應急預案,即刻啟動!
然而,他吹出的悠長號音,被天際另一種更狂暴的轟鳴徹底覆蓋了。
龍背上,莉安德拉用顫抖的手解開了將自己固定在龍座上的束帶,她已虛弱到連抬臂都在發抖,她已經連將伊姆瑞克的身體在龍座上安放好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只能無力地趴伏在萊格尼烏斯起伏的背脊上,龍翼振動傳來的震顫讓她整個人像被風暴拍打的殘葉般搖晃。她用盡最后一絲氣力,將安全掛鉤死死扣在伊姆瑞克的腰帶上,仿佛這是她唯一能為他做的、也是最后的一件事。
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她的生命。
又是一口滾燙的鮮血無法抑制地涌出嘴角,鮮血順著下頜淌下,被狂風撕成一縷縷暗紅的弧線。她卻連擦拭的意念都已失去,她艱難地轉動脖頸,目光掃向左右,掃向周圍這絕望的空域。
在萊格尼烏斯左前側,幾道同樣狼狽的身影正試圖靠攏過來。火焰在破碎的氣流中拖出一道道搖晃的尾跡,那是聽到龍號角撤退指令后,從島嶼群方向拼死突圍出來的火龍。他們的鱗片殘破,翼膜焦灼,一些龍帶著創口,卻仍拼命拍打翅膀,朝著唯一的生路靠攏。
萊格尼烏斯是從潟湖中心殺出的血路,雙方在空中劃出兩道軌跡,正形成一個銳利且充滿希望的、近乎30度的夾角,渴望匯成一股更強的力量。
那角度仿佛預示著一根尚未折斷的生機之弦,只要匯合,或許還能撕開這片絕望的天空。
她的目光追隨著那些火龍,心中默數著,如同在為將熄的燭火計數。
一只、兩只……十二只、十五只。
緊接著,這個數字便開始無情地遞減。
十三只、十一只、十只、九只……
天空早已不再是巨龍獨舞的戰場。
紅龍的兇戾身影、各式各樣的飛行生物、如同蝗群般掠過的杜魯奇突襲艦,以及一個形態詭異、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未知存在,共同編織著一張死亡的羅網,不斷地、高效地削減著火龍的數量。
爆炸的火光、撕裂的悲鳴、墜落的殘骸交織在一起,一次次將那條原本脆弱的逃生路徑砍得支離破碎。
而在萊格尼烏斯的身后,那只風暴龍,依舊如影隨形。
她似乎陷入了某種偏執的瘋狂,明明可以動用更有效的法術,卻偏偏執著于用龍息,意圖以最純粹、最原始、最具羞辱性的方式,將萊格尼烏斯從空中擊落。
她正在重新調整角度,雷電在喉腔深處不斷聚集、壓縮,醞釀著第五次毀滅性的吐息。
莉安德拉位于龍背上,視野被局限在空中,看不到下方。但她心里清楚得如同明鏡,地面之下,無數冰冷的弩炮正指向天空,等候著任何進入射界的活靶子。
這是必然的。
杜魯奇既然能在洛瑟恩布下如此天羅地網,又怎會遺忘對逃亡路線的封鎖?
然而,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那是需要闖的第二關。
而她,已經走不到第二關了。
眼下,是必須度過的第一關。
如何在伊巴斯和空中獵殺者的圍堵下,讓身邊這些僅存的火龍,沖出去。
如果她此刻不做些什么,那么,就連這第一關,他們也闖不過去。
這些歷經血戰、好不容易看到一絲生機的巨龍,連同她背上昏迷的伊姆瑞克,都將在這最后的航程中,化為塵埃。
她閉上眼,將手掌緊緊貼在萊格尼烏斯的背鱗上,她以靈魂深處最直接、最純凈的意念,將一幅畫面、一個決絕的請求,傳遞給了這位古老且忠誠的伙伴。
當那幅畫面在萊格尼烏斯的腦海中轟然展開時,他那雙飽經戰火的龍瞳不受控制地猛然瞪大,瞳孔驟縮到針尖般細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悲慟。
他猛地扭過頭,巨大而沉重的頸椎發出細微的骨響,看向背上那氣息奄奄的龍法師,尋求最后的確認。
迎著他目光的是,莉安德拉用盡最后的力氣,堅定而緩慢地點頭。那眼神中,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片燃燒殆盡的平靜,以及一份不容置疑的托付。
萊格尼烏斯發出一聲低沉如悶雷般的悲鳴,聲音在亂流中震得發顫,很像是撕裂靈魂的哽咽。
巨大的頭顱也沉重地點了一下。
他明白了,也接受了。
下一刻,他猛地展開雙翼,不再執著于直線逃亡,而是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在狂風中將身體強行掰出側滑的弧度,巨大的翼展翻起大片空氣波紋。
他主動迎向了那些正從側翼潰逃而來的火龍,與他們匯合成一股更為集中的逃亡洪流。
調整好方向,朝著西北北港的方向,萊格尼烏斯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拉升高度。他的每一次上升,都伴隨著肌肉的撕裂痛、骨骼間微動的咯吱聲,以及傷口處帶來的劇烈抽痛。
但他依舊堅持拉升,因為他知道。
高度,就是犧牲;
犧牲,就是突破;
突破,才有可能換來一線生路。
而他這樣做,也讓他成為了更顯眼的靶子,在遍布殺機的天空中,他宛如一束被強行拉長、指向命運的火焰。
兩支粗大的、來自已然就位杜魯奇突襲艦的弩箭帶著凄厲的破空聲,狠狠鑿擊在他的背脊,仿佛兩柄巨錘猛然砸入血肉深處。
龍鱗在瞬間炸裂,碎片如同被風卷起的火星四散飛舞,鮮血也被巨力震得迸濺而出,化作一道道猩紅的軌跡。劇痛如同灼熱的鐵鉤狠狠撕扯著他的神經,但萊格尼烏斯沒有發出痛苦的咆哮,他那結滿戰痕的龍顎緊緊咬合,喉腔深處反而涌起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怒意。
他猛地扭過頭,頸椎的骨節在被迫的旋轉中發出清晰得近乎可怖的咔咔聲,隨后,一道熾熱的龍息如同復仇的火焰,從喉底被徹底釋放出來。
那龍息并非隨意噴吐,而是精準地撕裂空氣,沿著弩箭射來的角度反擊回去,將一艘來不及規避、仍保持射擊姿態的突襲艦整個吞沒。熾焰在船體表面瞬間鋪開,木梁爆裂、金屬變形,怒火在一息之間便將它從空中抹去。
而在回擊的同時,他依舊不斷地、細微地調整著飛行的姿態與高度,每一次翼膜的振動都帶著幾乎不可察覺卻極其精準的角度修正。他必須保持速度,必須規避更多來襲,卻又要穩住莉安德拉和伊姆瑞克。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刀尖上維持平衡。
此刻,從島嶼群突圍過來的火龍,僅剩下八只了。
當萊格尼烏斯終于飛臨到隊伍最后方、那只傷痕累累、已瀕臨極限的火龍正上方時,他做出了之前出現在他腦海中的動作。他那龐大的身軀猛地、決絕地向一側偏轉,巨翼在空氣中掀起一股兇猛的亂流,像是在以肉身切割風暴。
早已連站立力氣都沒有的莉安德拉,隨著龍背的傾斜,身體輕盈地滑落。那動作緩慢得仿佛時間被拉長,她的發梢輕輕揚起,衣袍在狂風中獵獵擺動。
她沒有墜落,而是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舉著,短暫地懸浮在了空中,就在萊格尼烏斯的身側,在那八只拼死逃亡的火龍與身后窮追不舍的死亡風暴之間。
成為一道人形的屏障,一粒微小卻熾烈的火種。
她最后看了一眼萊格尼烏斯背上那個昏迷的身影,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奮力向前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解脫與祈愿,那是放下了一切后的寧靜,是走向終點前最后的溫柔。
隨后,她張開了雙臂,仿佛要擁抱這片給予她無盡痛苦與責任的天空,也仿佛擁抱著她一生的選擇與代價。
“以卡勒多之名……以我殘存的全部……”
她低聲吟誦,不是咒文,而是訣別,是獻給這一刻、獻給未來的最后一句誓言。
下一秒,她體內那早已瀕臨崩潰,又被強行壓制的能量,以及她靈魂中最后一絲生命之火,被她毫不猶豫地、徹底地點燃!
轟!!!!!!!!
沒有火光,卻爆發出比太陽更刺目的純白光輝!
那光芒仿佛刺穿云層、貫穿天穹,照亮了所有正在追殺、逃亡、掙扎的生命。
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了她畢生修為、生命本源與不屈意志的毀滅性能量沖擊波,以她的身軀為核心,如同超新星爆發般,向四面八方瘋狂席卷而去!
空間在這股力量下扭曲、震蕩,像是被人用雙手強行折彎!空氣爆碎,大地為之震動,天空像被撕開一道劇烈的傷口。
緊追在后的伊巴斯首當其沖,被這突如其來的、純粹為了阻滯而生的爆炸狠狠掀飛出去。即便以她的力量也無法抵抗這燃燒靈魂的沖擊,她發出憤怒而不甘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在空中旋轉,被迫中斷追擊的勢頭。
更后方和上方的那些紅龍、飛行生物和突襲艦,也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充滿毀滅力量的墻壁。艦船的艦體破損,飛行生物翻滾墜落,紅龍們被迫改變方向,陣型瞬間大亂,不得不避開這自殺性的能量風暴。
這一場自爆性的犧牲,短暫地、卻以無可反駁的力量,清空了一片死亡空域,創造出了一個寶貴的、轉瞬即逝的窗口。
萊格尼烏斯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他借著爆炸產生的推力,巨翼猛然拍下,頭也不回地承載著伊姆瑞克,與那八只幸存的火龍一起,如同離弦之箭,穿過白光余波,向著北港的方向,向著未知的、但至少尚存一絲希望的第二關,亡命飛去。
莉安德拉,這位曾喚醒希望亦間接引來災厄的龍法師,最終以最壯烈的方式,將自己化為了照亮同伴生路的、最后一顆流星。
她的存在,在空中那團仍在擴散的純白能量余暉中,徹底消散,唯留一縷悲風,見證著這殘酷的終幕。
(在大綱里,她的定位是伊姆瑞克的智囊、卡勒多圣女,在最后的圍攻中,她帶領著僅存的龍王子騎著戰馬,發動了最后的沖鋒,最后阿薩諾克給她收的尸。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