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克烏斯撇了撇嘴,眼角微微抽動,隨即緩緩轉過視線。他沒有看向圍坐在會議桌前的各位,也沒有去對上那些或凝重、或游移、或心虛的目光,而是落在了桌椅上。那光滑的木紋,那些因歲月和無數次爭論而留下的細微劃痕,似乎在無聲地提醒著他某些往事。
幾曾何時,霍薩·費伊也坐在這里,端坐在這張桌前,參與過一次又一次會議。他會與他們一同討論,如何規劃伊萊斯忒港的城防、如何分配資源等等。
而現在……空椅仍在,舊人已不見。
伊萊斯忒港由五人議會所統治,這五人分別是芬努巴爾的兩個親戚,奧蕾莉安和卡蘭諾斯,另外三位則分別是費瑞恩、霍薩·費伊以及米瑟里昂·銀鹿。
達克烏斯之所以判斷那具尸體是霍薩的原因,其實很簡單,排除法……冷冰冰卻異常有效。
在確認是邪教徒對永恒女王發起襲擊后,那場襲擊背后必然存在某種儀式。儀式才是錨點,而非黃昏之潮、魔法之風的洶涌,或偶然開啟的裂隙。
一些強大的存在,確實能通過儀式,將混沌魔域中的惡魔強行拉入凡世。
帝國歷2300年時,馬雷基斯就曾親手導演過這樣一出爛活,他把色孽大魔納卡里召喚到了凡世,并將其強行束縛在身邊。川先知也曾干過類似的事,將恐虐的大魔斯卡布蘭德拖入了現實,過程荒誕得近乎諧劇,可結果卻無可否認:斯卡布蘭德的確被召喚出來。
像這樣的例子,在歷史中并不少見,殘酷且真實。
可若將目光縮回奧蘇安,能整出這種活的精靈施法者,屈指可數。
杜魯奇施法者要么在薩芙睿王國中從事繁重的行政,要么被派駐前線,亦或在洛瑟恩待命;
阿斯萊施法者方面,除了麗弗是單獨游走之外,其他幾乎全都集中在洛瑟恩,聽候差遣;
艾尼爾施法者只來了凱亞,她目前正在艾里昂王國北方半島活動,負責建立登陸場和戰略節點,忙得不可開交;
至于阿蘇爾施法者,則復雜得多。隨著戰爭的到來,無處可去的白塔系選擇繼續留守荷斯白塔,封閉自守。
其他的可謂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龍法師們紛紛回到卡勒多;卡爾多的弟弟卡萊丹回到了納迦瑞斯王國的領地;奧蕾莉安在參加完阿蘇焉圣殿的儀式后,隨船前往洛瑟恩,緊接著又返回伊萊斯忒港。
等等等等。
因派系,因立場,因領地,因家族,荷斯系的施法者群體被徹底撕裂,四分五裂,彼此分散。
可無論如何,他們的行動軌跡仍是清晰的,是有跡可循的,只要去查,就能知道他們身在何處。
唯獨霍薩·費伊不是。
他是唯一一個放棄了領地,放棄了職權,甚至主動放棄了自己在荷斯白塔議會中席位的施法者。從那之后,他便音訊全無,像是被大地吞沒了一般。去向不明,蹤跡全無,徹底消失在這片大陸上。
起初,達克烏斯認為,作為薩芙睿人的霍薩選擇站在了卡勒多一派,為攝政王伊姆瑞克而戰。可傳回的情報中,卻始終沒有他出現的跡象。
現在,事情已經變得很明顯了,霍薩并非缺席,而是選擇了另一條路。他進入了阿瓦隆王國,隱匿于森林深處,并在那里整出了召喚惡魔的活。
至于后來變成了一具尸體……那則是另一樁故事。
維多爾并不是尋常的護林員,若只是普通的箭術與劍術出色,他根本不會進入達克烏斯的眼中。維多爾被選中,是因為他還有別的特點,那種特質讓他與眾不同,也讓他危險無比。
他是獵人——一個正正八經的、字面意義上的獵人。他獵殺的對象,并非野獸,而是人,嚴格來說,是精靈。獵殺那些與自己同族的、有智慧的生靈,正是他的癖好與狂熱。
不對,應該是獵精。
并且,他的嗅覺被放大了,幾乎超出了常理的范疇。他能像獵犬一樣,追尋氣味,分辨軌跡,并在荒野的風雪里,鎖定屬于獵物的一絲氣息。
顯然,在某個時間點,維多爾注意到了霍薩。對于他來說,那簡直是一個完美的獵物,一個值得他不惜代價追蹤的目標。
這個時間點很可能,是在霍薩完成了惡魔召喚的儀式后,選擇離開,繼續潛伏或是回歸正常時,維多爾的嗅覺捕捉到了他的氣息,隨后展開了追獵。
獵人與獵物之間的關系,就此確立。
結局也不難推想。
“坐吧,別站著了。”
達克烏斯嘆了一口氣,伸出手,微微擺了擺,示意那幾位仍然站著的荷斯系精靈落座。
施里納斯托的目光再次落在阿雷蘭妮與阿珊提爾身上,三人對視一眼后,終于壓下心中的焦躁,慢慢坐了下來。可他們臉上的不安與羞愧卻并未因此消退,反而愈加明顯。
他們心里都很清楚——這件事沒有結束,遠遠沒有結束,這才剛剛開始。
果然,如他們所預料的一般。
“永恒女王接下來的防衛工作……”
達克烏斯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鐵錘一般敲擊在施里納斯托心頭。
屁股還沒坐熱的施里納斯托,下意識地又站了起來。沒辦法,盡管達克烏斯的神情看似平淡,臉上沒有絲毫憤怒,也沒有外露的責備,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實在過于強烈了,作為魔劍士的他,對這種壓迫尤為敏感,幾乎讓他本能地起身應對。
“離開前,我留了五隊劍圣守在永恒女王身旁。”施里納斯托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重,但仍不可避免地帶著一絲急促,“后續由科爾納斯率領他所統御的劍圣,從荷斯白塔出發,進行接管。”
“坐。”
達克烏斯再次揮了揮手,這一次,他的表情發生了細微的變化。他靜靜地打量了施里納斯托一眼,隨即撇了撇嘴。
施里納斯托和科爾納斯,這兩位荷斯的魔劍士,達克烏斯相對了解些。
怎么說呢……魔怔人?
精靈的天性本就帶著某種強迫癥,一旦著迷于某個目標,就會陷入其中,不惜代價,甚至無視后果。哪怕這目標會將他們拖入危險,他們依舊不會放手。
科爾納斯就是這樣的典型,他多次因研習遭禁的知識而受到議會的譴責,卻依舊執迷不悟。直至后來,他遇到了支持他研究的人——一位導師。
這位導師,不是別人,正是莫拉絲。
而施里納斯托,本質上是一位言辭粗鄙、脾氣暴躁的魔劍士,口無遮攔,直來直去。但這種性格,在達克烏斯面前,從未真正顯現出來,他在權力與威壓面前,懂得收斂,懂得克制,將滿腔的不耐煩和沖動藏于胸口。
在終焉之時,他被調往雄鷹門。對這一調動,他心懷怨恨,但令人玩味的是,他的怨恨點并不在外人眼中的『危險』或『辛苦』,而在于自己被硬生生從白塔的研究中抽離,取而代之的,是與其他守軍一同在石墻與甬道中無休止地巡邏,枯燥至極。
這份怨氣讓他口舌變得更加毒辣,喋喋不休。他的怨憤常常令同僚心力交瘁,久而久之,其他守軍甚至開始渴望戰斗的到來——唯有戰斗,才能讓這個家伙的嘴巴閉上。
可一旦戰斗真的爆發,施里納斯托卻又展現出另一副面貌。
他絕非只會發牢騷的人,他是有事真敢上!他能把壓抑許久的挫敗感化為滔天的怒火,注入手中巨劍,再釋放為毫不留情的致命魔法,傾瀉在敵人身上。
與科爾納斯相比,施里納斯托更多體現的是個人情緒與心理層面的偏差,還沒有徹底偏離劍圣之道。他仍然有底線,有秩序,只是常常被性格左右,過于急躁。
科爾納斯則不同。
達克烏斯在荷斯白塔的時候見過他,這時的他很正常,甚至可以說,表現得相當克制、得體。但顯然,在之后的某個時期,他悄然改變了軌跡,開始逐漸偏離劍圣之道,而在終焉之時,他徹底背棄了劍圣之道,走上了一條不可逆的道路。
“可以。”當施里納斯托終于再次坐下,達克烏斯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種審視后的認可。
未來是未來,當下是當下。
達克烏斯心里十分清楚這一點。
當前的局勢極其復雜,他與荷斯系中的白塔系,正維持著微妙的合作關系,而這段關系的橋梁,正是代表荷斯的薩里爾。
至于第七任鳳凰王貝爾-克哈迪斯……他已經死了。正因如此,他才選擇待在無人的角落,而非在白塔中拋頭露面。
作為智者,他對自己的定位極為清晰。
但這不代表貝爾-克哈迪斯沒有影響力,當他現身,發表意見,做出決策時,荷斯系的人依舊會認真聆聽,并且給予他應有的尊重與回應。畢竟,那是屬于第七任鳳凰王、泰里奧蘭家族與荷斯白塔的余暉,是一種無法被抹去的威望。
這也是達克烏斯在與他初次見面后,選擇讓他出現在圖書館的原因。交流當然要交流,學問當然要交換,但更深層的用意在于,他需要那份影響力,需要貝爾-克哈迪斯作為另一座橋梁,使自己能順暢地與荷斯系建立更緊密的聯系。
所以,達克烏斯不能因為一個尚且不確定的未來,就貿然否定,甚至親手扼殺一些可能性。至少在當前,科爾納斯無疑是一個合適的人選。若因為所謂未來的隱患便去否定、乃至清除他,這是不合理的。
理由呢?
未來會擁抱黑暗?
這合理嗎?
達克烏斯對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他從不把自己看作是什么神棍、先知,他清楚,他走的是政治之路,是博弈與權衡之道。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那絲不耐與隱憂吐出,隨即抬手,將把玩月之杖前放在桌面的異常行為報告推向了施里納斯托。
“這是?”施里納斯托低聲問,眉頭因緊張而擰起。
“看看,沒……”
達克烏斯話還未說完,會議室厚重的木門上,忽然傳來了有節奏的敲擊聲。
全場的目光頓時齊刷刷投向了他,他皺了皺眉,但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他只是穩穩地站起身,步伐沉穩而從容,走向門前,伸手拉開門扉。
門外除了衛兵外,還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人他認識,是米瑟里昂·銀鹿,可此刻,這位昔日的大法師神色極其復雜,迷茫、痛苦、糾結、欲言又止,幾乎全都寫在了臉上,像是心中背負著難以啟齒的秘密和請求。
至于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位人物……達克烏斯起初只覺得眼熟,似曾相識。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那股熟悉感源自凱利爾的眉眼與氣質。
眼前之人,不是別人,正是艾爾丹。
“進!”他發出了邀請,語氣不急不緩,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分量。說完,他轉身回到了桌椅旁,神色依舊平靜。
會議室的門隨即被緩緩關上,厚重的木板與金屬鉸鏈摩擦出低沉的聲響,在寂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米瑟里昂與他的女婿走進了會議室,腳步輕微而猶豫,顯然心中并不安定。他們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制般,拘謹地站在原地,姿態僵硬,眼神飄忽。
“別這樣好嗎?你是一位大法師,而且……這里是你的地盤,不是嗎?”達克烏斯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隨意的調侃,但語調平緩,像是敲打,又像是安撫。他對著米瑟里昂招了招手,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某種無形的掌控感。隨后,他的目光自然地移向了艾爾丹。
對于艾爾丹的出現,他心中是無語的。
作為能參與奧蘇安最高議會的存在,作為艾里昂王國的領主,如今卻在這個時刻出現在此地……
更何況,不久前杜魯奇以極不友好的方式強行進駐了艾里昂王國北方半島,令整個局勢驟然緊張。
“來者是客,你也坐。”達克烏斯抬手,對艾爾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說完,他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正低頭翻閱報告的施里納斯托。
他頓了頓,隨后忽然開口,話題猛然一轉。
“納迦羅斯的生產模式是全新的,由作坊升級為工廠。在那里,鋼鐵是源源不斷產出的,沒有工匠,只有工人。工人不再是散亂的個體,而是遵循流程、依靠配套工藝的一部分,每個人都只是整個龐大運作鏈條上的一環。”
他語速不快,但句句敲在在場者的心口。
“在生產之前,我們編訂安全生產手冊,避免在生產過程中發生意外,比如有人不慎跌入煉鋼爐。工人在上崗前,必須穿戴齊全,安全帽、鞋頭嵌鋼板的勞保鞋、區分工種與等級的結實工作服,任何一項都不能缺少。除此之外,他們還要將手冊上的每一條內容背下來,但……”
達克烏斯羅里吧嗦的說了一堆后停了下來,聲音逐漸低沉,像是被無形的重擔壓住。他嘆了一口氣,停頓片刻后,又緩緩說道。
“但意外,還是不時發生。盡管我們不停地在安全生產手冊上增加內容,不停地在修訂,不停地在強調……并且定時召開安全生產會議,反復灌輸每一個細節。可即便如此,在不久前,還是有一位工人掉進了煉鋼爐,你們知道原因嗎?”
空氣凝固下來,壓抑得仿佛要滴出水來。
除了那兩只巨龍和沉默的暮光姐妹,其他在場的人,包括正翻閱報告的施里納斯托,齊刷刷地抬起頭來。眼神統一,動作整齊,像是某種本能的反射,緊接著,他們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沉默無聲。
廢話,能特么知道就怪了。
在場的阿蘇爾連工廠是什么的概念都沒有,更遑論去想象連綿不絕的工廠到底是什么樣子。對他們來說,那是完全陌生的領域,像是被霧靄遮蔽的另一片世界。他們理解的還是小作坊、小爐火,仍停留在工匠與個人技藝的思維里,自然無法想象那種日夜轟鳴、無休無止、將個體碾碎的龐然大物。
“防高溫手套與原料勾連。”達克烏斯給出了答案。他說話的同時伸出左手,用右手的食指點了點左手的小拇指,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很多人連工廠是什么都不知道,但……”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忽然一壓,眼神轉了過去,穩穩地落在芬雷爾的身上。
作為捧哏的芬雷爾成功的接過了接力棒,他清了清嗓子,毫不拖泥帶水地接過了話茬。
“但道理都是一樣!納迦羅斯需要鋼鐵,精靈需要施法者。”
他沒有展開長篇大論,沒有刻意去堆砌什么華麗辭藻,但這一句話,已經把要點捅破,鋒利而直白。沒有贅余,卻把所有層面都涵蓋了。
達克烏斯點了點頭,對芬雷爾話語表示回應與認同。
就在這一刻,原本緊繃著神經的米瑟里昂、施里納斯托、阿雷蘭妮與阿珊提爾,幾乎是同時暗暗松了一口氣。
在政治上,達克烏斯完全可以揪住霍薩·費伊這個點不放,做些文章,比如順藤摸瓜、逐步瓦解荷斯系的影響力,甚至借機制造更多的分裂和矛盾等等,但他沒有。
至少表面上沒有。
然而……
他其實還是做文章了。
只是手法更為隱晦、更為綿長。
荷斯系要給霍薩擦屁股,這一點是必然的,除此之外,他們還要額外付出點什么,投桃報李,否則就別想糊弄過去。事情不能簡單當作無事發生,也不能假裝已經塵埃落定。
這就是他潛藏在話語下的另一層鋒芒。
但這還不夠。
“對于這本異常行為報告你有什么看法?”他忽然抬起頭,目光落向了施里納斯托,語氣平淡,卻像是一塊石子投進湖面,瞬間打破了剛剛降臨的那點平靜。
施里納斯托原本放下的心,又猛然懸了起來。他很清楚,達克烏斯這句話看似隨意,其實一點也不隨意。任何一個詞都可能成為牽引事態發展的伏筆,稍有不慎,他很容易被當成背鍋俠。
如果時間能夠回溯,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另一條路,不去翻開那本沉甸甸的報告,而是干脆推到阿雷蘭妮和阿珊提爾的身前,哪怕是裝作沒看見都好。
可惜,時間不會倒流。現在,他只能硬著頭皮接下去。
他緩緩轉動目光,看向坐在一起的米瑟里昂、阿雷蘭妮與阿珊提爾。目光中帶著明顯的求助意味,幾乎是赤裸裸的救救我的呼喊。
“怎么想就怎么說,隨意些,不要這么拘謹。”達克烏斯靠在椅背上,語氣淡淡,神態卻散發著某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片刻后,他又補了一句,“當然,不要說些廢話,謾罵、否定是沒意義的,你懂的。”
“很詳細……”施里納斯托咽了一口口水,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似的,他硬生生擠出幾個詞,隨即心靈福至似的,他猛然將問題拋了出來,“他們是怎么發現的?”
“探子足夠多?”達克烏斯攤開了雙手,神態輕松,仿佛是在說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我說的是實話,這還是發現的,還有很多是沒有發現的,不然這本報告會更厚。”
盡管這個幽默很冷,冷到讓人有些不知所措,但在場的參會者還是陸續笑了出來。
“我們的探子不夠多……”心靈福至的BUFF驟然消失了,施里納斯托在下一瞬間,脫口而出。話一說完,他就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把那句話打回肚子里去。
果然,他的直白并沒有換來認同。
芬雷爾、米瑟里昂、阿雷蘭妮與阿珊提爾幾乎是同時皺起了眉頭,那種皺眉不是單純的不滿,而是帶著明顯的你怎么能當眾說這種話的警告意味。
了解政治但不參與政治的斯普林特溫睜大了眼睛,龍瞳中涌動著毫不掩飾的佩服之色。就像是看見一個凡人突然舉起烈焰長矛沖向神祇,他心里翻騰著類似哥們你是真勇的話語,但只是喉結上下滾動,終究沒說出口。
施里納斯托根本無暇理會這些復雜的反應,他整個人像是被推到了懸崖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風聲在耳邊呼嘯。他艱難地轉過頭,硬生生將視線對準達克烏斯,期待對方的回應。
“是不夠多。”達克烏斯接過話頭,語氣中沒有斥責,反而像是順勢替他兜底般繼續道,“據我所知,荷斯劍圣在處理這些事務時……更像是行動隊?說是調查,其實更接近于確認目標?確定目標之后……”
他沒有露出哪怕一絲諷刺或無語的神情,反而露出了笑容。話音落下,他攤開了手。
短暫的沉默后,在場的參會者紛紛笑了出來。這笑聲里有附和,也有試圖緩和氣氛的意味,像是終于在這段緊繃的對話后找到一個出口。
當笑聲逐漸平息,他接著說道。
“那就……先這樣?我的想法是,等戰爭結束后,召開一個會議,把你們與韋蒂爾、雷恩和艾吉雷瑟介紹認識一下。之后……到時候再說?你們可以選擇一個定位,一個既符合你們所需要,又能發揮你們所擅長的位置。”
又退了一步。
話里看似給了自由選擇的余地,但每個在場的人都明白,這實際上是退中有進的博弈。達克烏斯需要荷斯系給出表態,而不是含糊其辭,這也是他口中到時候再說的真實含義。
實際上,他需要的不止是一個機構,而是多個部門并行,就像中央情報局(CIA)、國家安全局(NSA)、聯邦調查局(FBI)等等,彼此獨立又互相制衡。
當下,煌奇影獵扮演的角色大體類似于CIA,艾吉雷瑟則管理著國防情報局(DIA),而韋蒂爾更接近于FBI。
“抓捕到邪教徒有多少人?怎么處理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后,達克烏斯把注意力收了回來,目光落在了麗弗身上。作為使團的負責人,這事他肯定要問麗弗,而不是荷斯系的人。
“四十二個人,全都帶回來了,還在船艙里。”麗弗答得很干脆,聲音清晰,在會場中回蕩。但她頓了頓,像是刻意留了點余地,隨后才補上一句,“此外,我還帶回了一些其他的……”說到這里,她的目光緩緩轉向了月之杖。
會場的空氣像是瞬間凝固,幾道眼神也下意識追隨著她的視線。那根象征著權力、救贖與政治博弈的法杖,此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
達克烏斯點了點頭,神情平靜,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他很清楚麗弗的后半句話指的是什么。
贈送月之杖,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表露,是麗弗對永恒女王救命之恩的回饋,但更深一層,則是永恒女王在政治上的立場與表態。
永恒女王沒有理由不知道,麗弗是他的人,在政治上代表著什么。
“她沒讓你留下來?”
“你怎么知道?”麗弗愣了一下,下意識反問。
達克烏斯瞪大了雙眼,攤開手,做出一副半真半假的驚訝表情,仿佛在說難道我不該知道嗎?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在他心里,這幾乎是必然的推演。
永恒女王肯定會提出類似的建議,讓麗弗扮演著在艾索洛倫時的角色——作為橋梁、紐帶,甚至作為她的代理人。
這再正常不過,意料之中。
如果換作他自己是永恒女王,他肯定會做點什么,給予條件,畢竟,麗弗實在太過特殊、太過獨特了。
“但我回來了!”麗弗忽然笑了起來,語氣輕快,她歪著頭,伸出雙手,像是在展示某種堅定,又帶著幾分調侃。
達克烏斯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慌忙地、假模假式地整理長袍,做出一副正經的姿態。與此同時,麗弗也笑著站了起來。
接著,在斯普林特溫的帶動下,會場里驟然響起掌聲。
在掌聲中,達克烏斯和麗弗擁抱在一起,這一刻不僅是個人情誼的體現,更是為這次出使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然而,掌聲漸漸平息,他重新坐下時,神情已經恢復了冷靜,眉宇間透出一抹嚴肅。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施里納斯托的身上。
“你暫時留在這里,我會叫赫瑪拉回來一趟,到時候,你與她對接一下。”
當施里納斯托點頭,像是機械般下意識的動作,他心里卻翻涌著一絲不安。短短一句話,背后卻意味著接下來會有一系列的交接、整合,甚至可能牽扯出新的麻煩。可在達克烏斯面前,他連多余的表情都不敢顯露,只能保持著沉默的順從。
“抽出十個!殺了!由你來執行!”
達克烏斯再次說道,聲音平靜,卻如同利刃割裂了空氣,冷冽得令人頭皮發麻。
沒有起伏的語調,更沒有憤怒的情緒,就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務,仿佛『抽簽』、『點名』與『行刑』在他心中都屬于同一類瑣碎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