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僧人紅著眼眶，有人想說什么，卻被他抬手制止。
“走。”
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們，不再看。
那些僧人猶豫了一下，然后一個接一個，轉(zhuǎn)身離去。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火光映照下，苦禪枯瘦的身影顯得格外孤獨。他站在院子中央，僧袍被夜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殘破的旗幟。
明川看著他，眼中閃過復(fù)雜的光芒。
這老和尚，倒是難得的有情有義，畢竟在他印象中，寂滅禪院的這幫人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個個極端到不要命。
大公主從屋頂上跳下來，輕飄飄落在地上，走到苦禪面前。大紅披風(fēng)在身后垂下，在夜風(fēng)中輕輕擺動。
“說吧。”
苦禪點了點頭，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
“二皇子的計劃，是這樣的……”
苦禪的聲音在夜風(fēng)中飄蕩，不急不緩，把二皇子的計劃和盤托出。
他的聲音沙啞枯澀，像一塊干裂的老樹皮在石板上摩擦。
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交代遺言。
那些計劃從他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什么時候動手，多少人，從哪條路進，殺完人之后從哪條路撤，事成之后二皇子會給他們什么好處。
明川站在一旁聽著，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的目光落在苦禪那張枯槁的臉上，看著那雙暗金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慌亂，甚至沒有認輸之人該有的沮喪，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太順利了。
這老和尚認輸認得這么干脆，投降投得這么痛快，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得這么詳細，簡直就像……
明川忽然抬起頭，看向那些僧人消失的方向。
夜色沉沉，早已看不到那些人的蹤影。
只有風(fēng)吹過街道的聲音，嗚咽著，像是某種不祥的預(yù)兆，又像是誰在遠處哭泣。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對。”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但在這寂靜的院子里，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大公主和苦禪同時轉(zhuǎn)過頭來。
大公主看著他，眼中閃過疑惑：“怎么了？”
明川沒有回答她。他死死盯著苦禪，那雙眼睛里此刻滿是震驚和懊惱，還有一種被人戲耍之后的憤怒，那憤怒燒得他眼眶發(fā)紅。
“你們今晚的目標(biāo)，根本不是公主府！”
苦禪的臉色變了變。
只是一瞬間，但那變化被明川捕捉到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鞋底在青石板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你們是來送死的。你，還有剛才那些僧人，你們都是誘餌。真正動手的地方，在別處！”
大公主的臉色也變了。她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向苦禪，那雙眼睛里燃燒著怒火。
“說，你們到底想干什么！？”
苦禪低下頭，沒有說話。
他盯著腳下的青石地面，盯著那些石縫里細小的雜草。
那幾株雜草在夜風(fēng)中微微顫抖，像是也在害怕什么。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張枯槁的臉上，此刻卻浮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平靜。
那平靜太古怪了，古怪得讓人后背發(fā)涼，像是死人才會有的表情。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破空聲。
那聲音很尖銳，撕裂了夜的寂靜。所有人都抬頭看去。
一道黑影從天際疾馳而來，快得像一道閃電，在夜空中拖出一條長長的殘影。眨眼間，那道黑影就落在院子里，踉蹌了幾步才站穩(wěn)。
是一個渾身是血的女護衛(wèi)！
她的臉上滿是血污，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著，還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她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風(fēng)箱，胸口劇烈起伏，整個身體都在發(fā)抖，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大公主一步跨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肩膀。入手一片濕滑，是血。
“怎么回事？”
那女護衛(wèi)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神渙散了一瞬，然后拼命聚焦，嘴唇顫抖著擠出幾個字。
“公主……我們在城外的人馬……被炸了……”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大公主心上。
大公主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白得像紙。
“什么？”
那女護衛(wèi)拼命點頭，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在臉上沖出兩道白痕。
“是寂滅禪院的人……好幾十個……趁夜摸進去……炸了營房……兄弟們死傷慘重……現(xiàn)在還在打……您快去……快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后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大公主的雙手在發(fā)抖。
那是她在封地養(yǎng)了二十年的親信，是跟著她出生入死的兄弟，是她奪位最大的本錢。
那些人，從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跟著她，陪她打過仗，流過血，受過傷，從來沒有怨言。
現(xiàn)在他們被人炸了。
她猛地轉(zhuǎn)過身，看向苦禪，像是要把苦禪生吞活剝。
苦禪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那雙暗金色的眼睛里，此刻沒有恐懼，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詭異的平靜。
那平靜像一潭死水，深不見底。
“你們竟敢耍我！？”
大公主的聲音都在發(fā)抖，那是憤怒到了極點的顫抖。她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骨頭咯吱作響。
苦禪看著她，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那表情說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種解脫。
“大公主，貧僧說過，貧僧活了一千多年，夠了。”
“但貧僧的那些師侄，還年輕。他們得活下去。得有個前程。二皇子答應(yīng)貧僧，只要今晚的事辦成了，就收留他們，給他們立足之地，讓他們不用東躲西藏，不用被人當(dāng)喪家之犬。”
大公主的指甲掐進肉里，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所以你就拿自己當(dāng)誘餌？”
苦禪點了點頭。
“貧僧這把老骨頭，不值錢。死了就死了，能換他們一條活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