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匹浸了冷水的素緞，忽的一下從天邊垂落。
“咕嚕，咕嚕——”
衛東君聽到自己的肚子叫了兩聲，這才意識到，她連午飯都還沒吃呢。
“娘？”
曹金花又是心疼，又是生氣。
十八的大姑娘了，肚子餓了還只會眼巴巴地喊娘，什么時候能長大啊。
“方生，這客棧里……”
“掌柜和伙計都被打發走了，暫時沒有人，后廚有些食材，但我不會做。”
“你那細皮嫩肉的，也不像是會做的人。”
曹金花一邊起身，一邊撩袖子：“我去看看都有些啥？”
衛澤中顛顛地跟過去：“媳婦，我來幫忙。”
“你閃邊上去。”
“舍不得你一個人辛苦。”
“你啊，也就這張嘴能派上用場了。”
“親親媳婦兒……”
“滾！”
又來了。
衛東君用手掩額，沒臉聽下去。
“你爹娘……”
“他們平常就是這樣的，打打鬧鬧了小半輩子，你裝作沒聽見就行了。”
寧方生沒說話，目光淡淡地看著她。
衛東君被他看毛了，一挑眉：“干嘛？”
“我剛剛想說的是，你爹娘真心疼你啊。”
衛東君腦中一炸。
哎啊，我搶話搶早了。
“主要是……”
她拍拍胸脯：“本人，衛府三小姐，知書達理，聰明可愛，孝順聽話，值得人心疼。”
因為掌了燈，少女耳邊一層細細的絨毛，在燈下瞧得清清楚楚。
“嗯，確實值得人心疼。”
寧方生收回目光，起身往門那邊走：“我去外頭守守十二他們。”
衛東君看著那道修長的背影，臉又慢慢瀅紅。
他這算是一語雙關嗎？
門剛一打開。
里面的人，外頭的人都微微一震。
“寧方生，你真是神了，竟然算準我們這個時候回來。”
陳器拍拍身上的灰塵，直接跳過門檻，沖到炭火旁：“這鬼天，凍死爺了，衛東君，快，熱茶。”
衛東君仿佛聾了。
出發前還儀表堂堂呢，怎么一眨眼的工夫，整個人看上去蒼老了十歲不止，嘴巴上裂紋好幾條，胡茬上布滿了灰塵。
“看什么看，茶呢，喉嚨都跑冒煙了。”
衛東君趕緊倒茶。
這時，曹金花拎著把刀，蹬蹬蹬從后面沖出來：“十二，你那頭怎么樣？”
明晃晃的刀尖沖過來，陳器嚇得身子往后一閃：“干娘？”
“別干娘，親娘的，你倒是快說啊！”
曹金花把刀往背后一收：“我都等得急死了。”
“娘，先讓十二和小天爺喘口氣。”
衛東君給陳器遞上熱茶，又倒了一盅，轉過身，準備給小天爺送過去……
她看到了什么？
那盅剛到陳器手里的熱茶，被塞進了小天爺的掌心。
陳器完全無視衛東君的震驚，拿過她手里的茶，呼哧一口喝完，又塞回她手里：“來，統統過來。”
什么叫一將號令三軍？
這便是。
就連寧方生這個斬緣人，都乖乖圍過來。
陳器一看人齊全，清了清嗓子道：“這一趟，我和小天爺打聽到兩件事。”
“快說，別賣關子。”曹金花催促。
“誰賣關子啦，干娘你別亂打岔，掌家人的涵養呢？”
曹金花一噎，抬手沖著陳器的胳膊就是一巴掌：“沒大沒小。”
陳器挨了打，不以為然地笑笑：“這頭一件事——徐行是裴景的大哥，引薦給裴景的。”
屋里，沒有一個人出聲。
都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這算個什么事？
陳器又清了清嗓子：“這第二件事——裴景也討厭徐行，說他像茅廁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但礙著他大哥，討厭也只能放在心里。”
沒了？
這又算個什么事啊？
曹金花暗戳戳地把藏在背后的刀，拿到了身前。
娘的。
真想一刀砍下去啊。
陳器趕緊解釋：“何泊錦都已經被我嚇尿了，我怕他有個三長兩短……”
“十二爺盡力了，而且，也確實問不出什么來。”
天賜看了看自家先生：“他們倆也并非什么知己好友，一個是圖裴景的醫術，一個是圖何泊錦對畫的鑒賞本事。”
“對，對，對。”
陳器連連點頭：“他們兩個應該不是什么一丘之貉。”
這話一落，曹金花臉上緊繃的神態，一瞬間松弛了下來：“只要不是什么一丘之貉就好啊。”
“這個定論下得有點早。”
沉默許久的寧方生突然說話：“事情到這里，我們需要把徐行和裴景的關系，先捋一捋，都坐吧。”
斬緣人的聲音不算冷硬，但聽得每個人的心頭直發涼。
還吃什么飯啊。
曹金花把刀往男人懷里一放，一屁股坐下去：“方生，來，捋。”
寧方生坐穩后，緩緩開口。
“事關徐行和裴景，目前我們打聽出來幾個信息點。頭一個，徐行討厭裴景，裴景也討厭徐行。
從這一點來看，他們兩個瞧著像是仇人。”
一桌的人，都認同地點點頭。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徐行撞柱了七年，裴景到現在都忘不了那一幕，在衛廣行的夢境里，裴景搶救徐行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你不許死。”
寧方生：“從這一點來看，似乎裴景對徐行這個人又有所牽掛，對他的死也有所執著。”
一桌的人，又點點頭。
“昨天早朝，皇帝欲廢太子，顧少傅撞柱為太子喊冤，本來是必死無疑的人，被裴景救了回來。”
寧方生：“而且昨天也不是裴景當值，他是怕出事，所以和人換了班，還隨身帶了他們裴家的還魂丹藥。”
衛東君：“寧方生，你說的這一點，和徐行沒有什么關系？”
“明面上的確沒有。”
寧方生深目看著她：“但那句‘你不許死’，卻和當年他救徐行時候說的，一模一樣。”
衛東君啞然無語。
是啊，怎么會一模一樣呢。
“最后一點，徐行是由裴景的大哥，引薦給裴景的。”
寧方生說完，苦笑了一下：“這便是目前我們打聽出來的，徐行和裴景關系的全部。”
曹金花：“這就全部了？”
衛澤中：“知道的還是太少。”
陳器：“他們會不會像許盡歡和我爹那樣，從前是朋友，后來反目成仇了呢？”
衛東君：“哪有那么多的反目成仇？”
小天爺：“如果反目成仇的話……何泊錦多少會知道一點啊。”
陳器一怔：“對啊，何泊錦是內閣大臣啊，和徐行和裴景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肯定知道啊。”
衛澤中：“會不會是你們……”
“他都嚇尿了。”
“他都嚇尿了。”
兩道聲音，同時沖衛澤中喊出來。
他赤紅著一張臉，看看小天爺，再看看陳器，心說還能不能尊重點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