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這間鋪著暗藍色天鵝絨地毯的書房時，維多利亞恍惚間竟有種斗轉(zhuǎn)星移物是人非的感覺。

    她第一次走進這里，是和自己的父親一起，在前代北境公爵的帶領下，她在這里見到了還在壯年的弗朗西斯二世，也見到了少年時的威爾士?摩恩，那時候的她還是個尚存一絲天真的少女，而這個國家則如過去數(shù)百年一樣平穩(wěn)又沉悶地運轉(zhuǎn)著，仿佛永遠不會有變化。

    她上一次來到這里，是在出發(fā)前往巨木道口前夕，坐在書桌后的是重新回到白銀堡的威爾士?摩恩，王國正在分裂，而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可怕危機正在圣靈平原醞釀。

    現(xiàn)在，她經(jīng)歷了九死一生的危局，正在直面這個國家命運的轉(zhuǎn)折點，這里的主人變成了那位死而復生的公爵，她隱隱有一種感覺，感覺仿佛歷史正逐漸聚焦在這間房間內(nèi)，而自己……正在親歷這一切。

    “坐吧，隨意就好，”高文站在書桌旁，看著兩位護國公爵走進房間，看著侍從關上門離開，語氣隨和地說道，“我們要談一談有關這個國家未來的問題。”

    “是……公爵，”柏德文點點頭，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他對高文的稱呼仍然是“公爵”，因為高文現(xiàn)在既沒有加冕，也沒有敲定、公布國家將來的框架，暫時他只能繼續(xù)用公爵來稱呼對方。

    “稍等一下，還有一位與會者，”高文右手虛壓了一下，讓兩位守護公爵稍候，視線則落在書桌上那個剛剛安放上去的魔網(wǎng)終端上，“她正在建立連線……這里的魔網(wǎng)運行不是很穩(wěn)定，正在調(diào)試。”

    兩位守護公爵同時把視線轉(zhuǎn)向了那臺正閃爍微光的、擁有三角形金屬底座和水晶核心的魔導機器，維多利亞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見到魔網(wǎng)終端，但柏德文公爵此前卻未見過它的實物，而只是從一些報告和手繪稿中見過關于它的描述，這位西境公爵目不轉(zhuǎn)睛，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好奇：“這就是那個能夠把傳訊術廉價化的魔法裝置？”

    高文點了點頭：“可以這么認為，但實際上它比傳訊術要好用的多——雖然要依靠一套復雜的基礎設施才能運作，但它的規(guī)模上限和單位成本都遠非傳訊術可比。”

    “我曾經(jīng)設想過如何擴大傳訊術的范圍，降低它的施法要求，這對經(jīng)濟和軍事都有很大好處，但研究一直沒什么進展，”柏德文忍不住湊近那臺裝置，仿佛是想要仔細搞明白它的原理，“……完全是不同的路線……”

    “嗡嗡——”

    說話間，魔網(wǎng)終端突然發(fā)出了一陣嗡嗡聲，緊接著作為核心的投影水晶便一瞬間明亮起來，柏德文公爵略有些驚訝地后退了半步，看到水晶上空的全息投影中浮現(xiàn)出了一位身穿典雅衣裙、氣質(zhì)沉靜優(yōu)雅的美麗女士。

    “先祖，午安，”赫蒂首先對高文打了招呼，隨后視線轉(zhuǎn)向兩位公爵，“法蘭克林大公，維爾德女大公，午安。”

    她并沒見過柏德文公爵，但王國差不多所有高層貴族的資料她都看過，關于安蘇王國的很多基礎知識更是塞西爾學院里的教材內(nèi)容，南境人對這個國家的頂層貴族們并不陌生。

    “午安，”柏德文回以致意，并在遲疑了一下之后將對方和腦海中的情報對上了號，“赫蒂?塞西爾女士，您和傳聞中一樣美麗。”

    “感謝您的贊譽。”

    “我們已經(jīng)進入白銀堡，”高文在旁邊說道，“詳細情報你那邊應該已經(jīng)收到了。”

    “是的，政務廳和前線通訊暢通，”赫蒂點點頭，神色間帶著沒有掩飾的放松微笑，“很高興知道您戰(zhàn)事順利——送往北方的額外物資和文職人員已經(jīng)從龐貝城登船出發(fā)，用的是快速機械船。”

    高文微微呼了口氣：有一個像赫蒂這樣可靠能干的n層曾孫女實在讓人省心，他基本上不用擔心后勤和本土秩序的問題，基本上除了嫁不出去、施法描邊和畫黑眼圈騙病假之外，赫蒂在他這兒就算是沒有缺點了……

    他在書桌后坐下，兩位守護公爵則坐在旁邊兩把高背椅上，再加上赫蒂的全息投影，一場在這個時代很不常見的遠程會議就此開啟。

    “安蘇的歷史已經(jīng)結(jié)束，關于這個王國的評價，關于國王們的功過，關于它的終結(jié)，這些自有歷史學家們?nèi)ビ懻摚F(xiàn)在我們要考慮的，是如何保證社會秩序穩(wěn)定，保證人民在這場災難過后的生存，以及盡快結(jié)束這個國家的無序狀態(tài)，”高文看向柏德文和維多利亞，“分封領主制度雖然落后，但這時候至少體現(xiàn)了一個好處——分封領地各自運行，某種程度上仿佛無數(shù)個自給自足、自我維持的小王國，安蘇王權的終結(jié)并不會立刻導致這些領地的秩序崩盤，我們也就有了一些操作的時間。”

    “是的，我和維多利亞討論過這點，”柏德文點點頭，“我們兩個人在舊國貴族中的影響力還是有的，我們會在這個過程中竭盡全力地配合您，盡可能減少各地反彈，確保國家重組過程的穩(wěn)定。”

    赫蒂也點點頭：“南境這邊已經(jīng)做好準備，由執(zhí)政官和政務廳各級官員組成的工作組和治安部隊已經(jīng)在磐石要塞待命，隨時可以前往北方重建秩序。”

    “重建北方秩序在某種程度上需要當?shù)貏萘ε浜希@方面軍情局經(jīng)驗豐富，我會讓琥珀從旁輔助的，”高文說道，“另外兩位守護公爵也會在這個過程中予以協(xié)助。”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目前南境人手有限，政務體系的消化、 掌控力也有限，不可能一口氣吃下整個安蘇——優(yōu)先重組、重建圣靈平原地區(qū)，首先恢復國家腹地的生產(chǎn)機能，西境和北境……交給柏德文和維多利亞，我會派出政務官員協(xié)助你們，沒有問題吧？”

    兩位守護公爵短暫思索之后做出回應：“沒有問題。”

    “在這個過程中，所有舊貴族必須簽字服從新法律，包括你們兩位，同時兩境兵權將收歸最高政務廳軍事部，原本的山地軍團和西境軍團需接受重組，兩境還需接受最高政務廳的駐軍，”高文一條一條地說著，“經(jīng)濟，軍事，政治……皆須統(tǒng)一，分封制度將被終結(jié)，取而代之的是塞西爾的法律和秩序。阻礙是必然會出現(xiàn)的，甚至會出現(xiàn)地區(qū)性、階段性的反復，但我希望所有人都至少明確一點：新時代已經(jīng)來臨，它的推進是一種必然，可以出現(xiàn)阻礙，但阻礙最終必須消除。”

    他的視線掃過維多利亞和柏德文，兩位守護公爵卻一個維持著淡然的表情，一個則是滿臉灑脫。

    “摩恩王室的時代已經(jīng)結(jié)束，圣靈平原的貴族體系已經(jīng)瓦解，這個國家如果還有什么因素有資格作為阻礙，那就是我們兩個，”柏德文微笑著說道，“我們選擇支持您，那么剩下的那些貴族，就沒有作為阻礙的資格——在這方面，我還是有些自信的。”

    “山地兵團元氣大傷，但維爾德家族對北境群山的威懾仍在。”維多利亞也簡短地說道。

    “很好。之后我將以塞西爾公國的制度為基礎模板，將其做一定適應改良之后推廣至全國。我計劃以首都的最高政務廳為中心，向下將安蘇劃分為若干行省，行省設行省執(zhí)政官，再向下以大城市為中心設立城市政務廳，設置城市執(zhí)政官……

    “我本人為國家最高統(tǒng)治者，但我本人亦將服從法律制約，同時我對國家的統(tǒng)治將通過政務廳系統(tǒng)進行。在我之下，設置大執(zhí)政官作為最高政務廳負責人。目前的大執(zhí)政官為赫蒂一人，但我擬增加兩人，由兩位守護公爵擔任……之后，三名大執(zhí)政官的組合將作為常態(tài)，直至該制度不合時宜，或出現(xiàn)了不得不做出改變的情況……

    “大執(zhí)政官執(zhí)行我的意志，進行最高政務廳具體的管理工作，但也應根據(jù)自身判斷及時對我提出建議……

    “具體的執(zhí)行辦法，塞西爾公國的最高政務廳已經(jīng)積累了相當多的經(jīng)驗，參考之余還可與南境的官員們討論……”

    高文一條條說著自己的構想，赫蒂則在旁邊不斷做出補充，漸漸地，柏德文和維多利亞也適應了節(jié)奏，從單方面的聆聽變成了卓有成效的交流，在這間曾屬于弗朗西斯二世，屬于威爾士?摩恩的書房中，他們討論著應該如何恢復這個國家的秩序，應該如何重建災難中受損的生產(chǎn)活動，應該如何建立起新的國家框架……

    討論的過程中，高文做出的構想也在一點點地完善——他所提出的很多想法在很多時候其實都只是個籠統(tǒng)的框架，甚至是存在諸多缺漏和錯誤的、過于理想化的框架，但他這些想法最大的意義卻是其啟發(fā)性的著眼點，在他的啟發(fā)下，柏德文和維多利亞提出了一系列很有價值的參考意見，漸漸填補著高文做出的框架。

    即便如此，他們今天所進行的討論仍然注定是前期性的、框架性的，肯定還存在諸多需要改進，需要貼合實際進行改變的部分，而且即便框架做的再好，后期實施的時候也需要大量的試錯、磨合、調(diào)整，還要面臨大量的反復和挫折……安蘇的最后一位國王盡最大努力掃除了變革的阻礙，但阻礙永遠不會完全消失，它終究需要時間、人力、物力這三大成本去慢慢解決。

    高文很清楚這一點，也為此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們的討論持續(xù)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仿佛忘記了時間流逝，直到窗外夕陽西下，城堡區(qū)亮起燈火，討論才告一段落，而柏德文?法蘭克林公爵則長長地舒了口氣，問道：“那么，我們應該為這個即將誕生的王國起個名字了。”

    “國王和領主的時代已經(jīng)結(jié)束，它不是王國，”高文慢慢說道，“它是帝國。”

    停頓兩三秒之后，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塞西爾帝國。”

    他選擇了以自己當前的姓氏為新生的帝國命名，和曾經(jīng)的“安蘇王國”做徹底區(qū)分。

    他將埋葬曾經(jīng)的安蘇，那個古老而且曾經(jīng)輝煌過的王國會成為歷史，和它的名字一起成為歷史，不管從象征意義上，還是從實際意義上，新生的帝國都必須和“安蘇”這個詞做出分隔，這也是減弱舊勢力影響的措施之一。

    他也將在新帝國的名字中體現(xiàn)自己的權威，從側(cè)面確保權力的集中和高效運轉(zhuǎn)——為了面對接下來的挑戰(zhàn)，面對那些即將爆發(fā)的危機，他必須選擇用權力集中的方式來提高社會的運轉(zhuǎn)效率，以盡快做好應對危機的準備。

    書房一時間被肅穆籠罩，良久，維多利亞才輕聲說道：“從今往后，無論功過，您都要抗。”

    “當我選擇率軍北上的時候，就做好了準備。”

    “那么，”柏德文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向塞西爾帝國致敬。”

    接著站起來的是維多利亞：“向塞西爾帝國致敬。”

    “向塞西爾帝國致敬。”赫蒂同樣說道。

    高文看了三人一眼，輕輕呼出口氣。

    “它會配得上你們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