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吳鶴年如期回來了。
他穿了一身洗得干干凈凈的青色襕袍,鬢角還沾著幾縷沒梳利索的碎發,顯見是今早匆匆拾掇了一番便趕來復命的。
袖中揣著那份名冊,腳步雖快,臉上的表情卻頗為復雜。
像是赴刑場的死囚忽然被告知改判流配,撿回一條命,卻又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節度使府書房。
劉靖正在翻看江州水師送來的造船圖樣,聽到門外通稟,頭也沒抬。
“進來。”
吳鶴年推門入內,規規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禮,然后從袖中取出那份名冊,雙手呈上。
“節帥,下官……看過了。”
“挑好了?”
“挑……挑好了。”
劉靖伸手接過名冊,翻開一看——第三頁的邊角被折了一道印子,正是盧蘅的那一頁。
不對。
他又仔細看了看,折角標記的不是年紀最小的盧蘅,而是排在第三位的另一個名字。
“盧蘊秀?”
劉靖念出這個名字,抬起眼皮看了吳鶴年一眼。
“十七歲,善琴,通醫理。”
他掃了一遍庚帖上的批注,嘴角微微一動。
“你挑她,是因為‘通醫理’三個字吧?”
吳鶴年的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便恢復了坦然。
他干咳了一聲,拱手道:“節帥明鑒。修道煉丹,藥性乃第一要務。下官這些年獨自摸索,難免偏差。若身邊能有一位通曉醫理藥性之人從旁協助,于修行……不,于家事上。”
他迅速改了口。
“于家事上,大有裨益。”
劉靖差點笑出聲來。
什么“于家事上大有裨益”?分明就是想找個懂藥的幫你看丹方,好省下請大夫的錢。
這廝,心眼全長到煉丹爐里去了。
不過吳鶴年挑的這個人選,劉靖倒也沒什么異議。
盧蘊秀是盧光稠三房所出的庶女,年紀相當,出身不高不低。
既不像嫡女那般容易引來盧家內部的權斗,又不至于太過卑微讓人覺得是隨意打發。
更妙的是,庚帖上寫著此女“性情溫婉,不喜爭競”。
嫁給吳鶴年這種整日跟道士丹爐為伴的人,脾氣好比什么都重要。
劉靖將名冊合上,擱在案頭,一錘定音。
“行,就她了。”
他看了吳鶴年一眼,又多叮囑了一句:“回撫州之后,把府衙后頭那間堆丹爐的屋子收拾出來,總不能讓人家新婦子過門后,滿屋子都是硫磺味兒。”
吳鶴年連忙點頭應下,臉上終于浮現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
“節帥放心,下官一定妥善置辦。”
他拱手告退,腳步輕快地出了書房。走到廊下時,忽然又折了回來,探頭問了一句。
“節帥,那二十車聘禮……”
“滾。”
吳鶴年縮回腦袋,一溜煙地走了。
他定下人選后,便不再多留。
在豫章已耽擱了好些日子,撫州那邊積壓的政務堆得跟小山似的,再不回去,怕是要出岔子。
當日午后,他便帶著幾名隨從,騎快馬出了章江門,沿著贛水東岸的官道一路疾行,趕回撫州坐鎮。
臨行前,他特意去驛館見了譚全播一面。
兩人雖是頭一回打照面,可畢竟都是讀書人出身,又都在亂世的官場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聊起來倒也投緣。
吳鶴年席間與譚全播把話說開,無非是聘禮幾何、婚期何時、女方年歲品貌等務實之事,三言兩語便定了章程。
譚全播含笑送他出門,目送那匹快馬消失在官道盡頭,心中的大石這才落了一半。
翌日清晨,劉靖在節度使府正堂召見了譚全播。
堂中只有二人,連茶都是劉靖親手斟的。
“人選定了。”
劉靖將茶盞推到譚全播面前,語氣平淡。
“撫州刺史吳鶴年,隨我起于微末,如今牧守一方。盧使君若不嫌棄,這門親事,我便替他做主了。”
譚全播雙手接過茶盞,聞言,心中那塊懸了數日的大石“咕咚”一聲,徹底落了地。
撫州刺史,從龍元勛。
這個分量,足夠了。
非但足夠,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原以為劉靖會指一個中層牙將打發了事,沒想到竟拿出一位刺史來。
雖說這位吳刺史據傳有些癡迷尋仙問道的毛病,可那又如何?
亂世里能活著就不錯了,誰還挑三揀四?
“節帥厚愛,盧使君必感激涕零。”
譚全播起身,鄭重一禮。
“全播代盧使君,謝過節帥。”
劉靖擺了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回去告訴盧使君,聘禮的事,我來操辦,他只管把女兒養好便是。”
譚全播點頭應下,又寒暄了幾句,便向劉靖請辭。
他在豫章逗留多日,雖然劉靖以最高規格款待,可他心中始終惴惴不安。
虔州的事不能久拖,盧光稠那邊也定然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劉靖沒有挽留,親自送他至府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回去好生歇息,你這把老骨頭,可別顛散架了。”
譚全播苦笑一聲,拱手告辭,帶著隨從上了驛車,沿著贛水一路南下。
虔州。
譚全播日夜兼程,不過五日便趕回了虔州治所贛縣。
他前腳剛踏進自家宅院的門檻,一雙沾滿風塵的靴子還沒來得及脫下,后腳便有人來催了。
“譚先生!使君請您即刻過府,說有要事相商!”
來人是盧光稠的貼身親隨,跑得滿頭大汗。
譚全播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著院中正端著熱湯迎出來的老妻搖了搖頭,轉身便隨那親隨出了門。
刺史府的書房里,盧光稠正如困獸般來回踱步。
這位年過花甲的虔州之主,近來的日子過得頗不安生。
自打譚全播北上豫章后,他便夜夜輾轉,茶飯不香,覺也睡不踏實。
名為等消息,實則是怕。
怕譚全播此去一個不好便回不來了,更怕劉靖不接他的投誠。
若是如此,虔州便真成了無根之萍,隨時都可能被那位年輕的節帥一口吞下。
直到看見譚全播那張消瘦了一圈卻精神尚好的臉出現在門口,盧光稠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三步并作兩步迎上前,拉著譚全播的手連聲道好,又叫下人趕緊上茶,特意吩咐用庫中珍藏的蒙頂石花。
這茶平日里他自已都舍不得喝。
譚全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湯入喉,甘冽潤燥,一路上的疲憊消散了大半。
他放下茶盞,笑了笑。
“使君,是喜事。”
盧光稠渾身一震,連忙追問:“怎么說?劉節帥可曾應允?人選是誰?”
譚全播不緊不慢。
“劉節帥不但應允了,還親自做主,點了一位分量極重的人選。”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盧光稠。
“撫州刺史,吳鶴年。”
“撫州刺史?!”
盧光稠一愣,旋即大喜過望。
撫州刺史!
他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江南西道的堪輿圖,激動得連連搓手。
撫州,那可是緊挨著他們虔州北大門的地界啊!
若是劉靖將女兒指給一個遠在歙州或潤州的將領,哪怕官職再高,天高皇帝遠!
真到了危急存亡的關頭,也借不上半點力,嫁過去的女兒更是猶如斷了線的風箏。
可撫州截然不同!
吳鶴年在那邊手握實權,只要這門親事一成,虔州與撫州便成了打斷骨頭連著筋的翁婿之邦。
日后若真有什么風吹草動,或者那位年輕的劉節帥對虔州起了什么猜忌的心思,隔壁的女婿便是最好的緩沖與倚仗。
退一萬步講,就算將來劉靖真要徹底吞并虔州,有這層姻親在邊上看著,盧家的宗族老小也絕不至于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而且吳鶴年的身份擺在那里。
隨劉靖起于微末的從龍舊臣,這等分量,比他預想中要重得多。
“吳鶴年……”
盧光稠在嘴里念叨了幾遍這個名字,又急切地問:“此人品貌如何?家世如何?可有什么……什么不好的毛病?”
譚全播想了想,如實回答。
“其人儀表堂堂,一表人才。出身雖非世家,然滿腹經綸,文章寫得極好,在寧國軍中頗有才名。”
他話鋒一轉。
“只一樣,此人好尋仙問道,閑暇時常與道士丹客廝混,頗為入迷。”
“尋仙問道?”
盧光稠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這算什么毛病?不嗜酒、不好賭、不貪財、不戀色,就是喜歡跟道士聊幾句天,煉幾爐丹藥罷了。比起那些爛醉如泥、妻妾成群的武夫,不知強了多少!”
他越想越滿意,連連點頭。
“好,好!此人甚好!”
譚全播見他這般高興,便趁熱打鐵:“使君,全播以為,這門親事宜早不宜遲。眼下局勢瞬息萬變,劉節帥正厲兵秣馬,隨時可能西征楚地。若婚事拖得太久,夜長夢多,反倒不美。”
盧光稠深以為然,頻頻頷首。
他與譚全播又聊了一番,無非是詢問劉靖治下的真實景況:百姓過得如何?兵馬有多少?那個彭玕如今是個什么光景?
譚全播一五一十地說了。
說到彭玕在豫章做了逍遙的富家翁,雖無半分權柄,卻日日有酒有肉,安享太平時,盧光稠的眉頭終于徹底舒展開來。
“如此甚好。”
他低聲喃喃,像是說給自已聽。
“如此甚好。”
說了小半個時辰,盧光稠見譚全播面色憔悴、眼窩深陷,一路舟車勞頓的痕跡遮都遮不住,便拍了拍他的臂膀,溫聲道:“你辛苦了,先回去歇著。婚期的事,我來操辦。”
譚全播點了點頭,起身告辭。
臨出門時又回過身來,叮囑了一句:“使君,報婚期的信寫妥后命人快馬送往豫章,越快越好。”
盧光稠連連稱是。
送走譚全播后,盧光稠沒有片刻耽擱。
他立刻差人去城南的開元寺,將住持慧明法師請到府中。
慧明法師是贛地有名的高僧,精通推算五行術數,贛南但凡婚喪嫁娶、動土開基,都要請他過目。
虔州城里的官宦大戶,更是將他奉為上賓。
不多時,一位身披緇色僧衣、須眉皆白的老僧在小沙彌的攙扶下緩步入了書房。
盧光稠親自迎到門口,將慧明法師請至上座,又命人呈上一只錦盒。
盒中放著兩張紅箋,分別寫著吳鶴年與盧蘊秀的生辰年庚。
“法師,請替本官看看,這兩個年庚相合不合?再算一個良辰吉日。”
慧明法師雙手合十,口稱“阿彌陀佛”,接過紅箋,閉目凝神。
右手掐動念珠,指頭在珠子上一顆一顆地撥弄,口中囁嚅有詞。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老僧睜開雙眼,緩聲道。
“二人年庚,五行互補,天作之合。”
盧光稠聞言大喜:“那吉日呢?法師可算出良辰了?”
慧明法師又閉眼掐算了片刻,開口道:“貧僧推演了一番,明歲二月十三,立春之后萬物生發,正是大吉之日。”
“明歲二月?”
盧光稠臉上的笑容瞬間凝住了。
眼下才是三月底,距離明歲二月,足足還有近一年的光景!
這一年里天下不知要變成什么模樣。
劉靖的大軍隨時可能開拔,到那時兵荒馬亂,誰還顧得上婚事?
萬一中間出了什么岔子,這門親事黃了,盧家可就徹底沒有退路了。
他眉頭擰成一團,沉吟片刻,語氣中帶上了幾分不滿。
“法師,就沒有更近些的日子了?”
慧明法師何等精明。
他雖身在佛門,卻在虔州城里混跡了大半輩子,最擅察言觀色。
看盧光稠這副模樣,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分明是嫌遠了,想早些把親事定死。
老僧眼珠一轉,重新閉上雙眼。
念珠撥得更快了些,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幾句誰也聽不懂的經文,片刻后猛地一睜眼,面露恍然大悟之色。
“阿彌陀佛!貧僧方才一時疏忽,竟漏了一個吉日!”
盧光稠頓時來了精神。
“哦?法師快說!”
慧明法師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一本正經地說道。
“今歲五月初五,端午佳節,陽氣至盛,百毒不侵。貧僧方才重新推演了一番,此日亦是良辰!二人年庚與此日天干地支相合,主百年和美,子孫滿堂!”
端午!
距今不過月余!
盧光稠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笑得合不攏嘴。
他連聲贊道:“好好好!法師果然佛法高深,眼光獨到!”
說罷大手一揮,吩咐管家取來五十貫銅錢和兩匹蜀錦,恭恭敬敬地送到慧明法師面前。
“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請法師笑納。”
慧明法師面色不變,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卻也沒有推辭,任由小沙彌將銅錢和蜀錦悉數收下。
出家人不貪財?
那是還沒遇到識貨的施主。
送走慧明法師后,盧光稠立刻喚來幕僚,親自口述了一封信。
信中言辭懇切,先是對劉靖做媒之恩千恩萬謝,隨后告知婚期定于五月初五端午節,末尾特意添了一句“萬望節帥撥冗遣人觀禮”。
信寫好后他看了兩遍,確認無誤,著人封緘加印,命一名精干的信使快馬送往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