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清了藥鋪的錢，大壯把剩余的錢數(shù)了又數(shù)，四十九文。
花了四文錢買了兩個肉包。
還剩四十五文。
吃完肉包后，大壯告誡自已，夠了。
有這一次的破費就夠了，往后就算再饞，也不能再這么浪費。
畢竟四文錢若是用來買麩糠饅頭可以買八個。
夠他吃四天了。
第二天從學(xué)宮回來后，大壯先去了趟書鋪。
在書鋪伙計鄙夷的目光中，挑了又挑，選了又選，問了又問。
最后還是咬牙花了三十六文錢買了一本書。
聽書鋪伙計說，這本書是北燕國讀書人入門啟蒙的書籍，名為三百千，是教蒙童識字用的。
三十六文錢雖然對于大壯來說，很貴。
但他并不后悔。
如獲至寶一般捧著這本書回了草棚，大壯趁著天色還沒有完全黑，便迫不及待的看了起來。
他知道自已不識字，看也看不懂。
但大壯早就想好了一個笨方法。
他用樹枝在地上一遍一遍的臨摹這本書的書名，努力記住那三個字。
打算第二天去學(xué)宮的時候，向他人請教。
雖然同為雜工，但雜工里也有一些人是識字的。
大壯心想，如果每天都能學(xué)三個字，日積月累，他總有一天能把所有字都學(xué)會。
到時候想必也攢下了更多的錢，可以買更多的書了。
就這樣，學(xué)宮那群雜工里多了個每天向別人請教認字的雜工。
每次請教的時候，都會引來一片哄笑。
笑他區(qū)區(qū)一個雜工，連個住的房子都沒有的賤民，竟然還妄想著讀書識字？
不自量力。
對此，大壯毫不介意，也根本不會動搖。
依舊是孜孜不倦，每天請教。
只是時間久了，那些被他請教的人也有些煩了，不愿再搭理他
因為大壯不僅要問字怎么讀，還要問是什么意思，問那幾個字組合在一起怎么解釋，有什么道理。
那些雜工能認字已經(jīng)是難得，又如何能夠給他解釋這些經(jīng)義？
久而久之，自然就不愿意理他。
大壯沒有辦法，只好先學(xué)字，其他的以后再說。
對于大壯的改變，許知行全都看在眼里。
對此，他并沒有干預(yù)。
大壯的方法雖然慢，但對于他現(xiàn)在來說，卻是最適合的。
這是他主動學(xué)習(xí)，這種學(xué)習(xí)得來的效果無疑是最穩(wěn)固最牢靠的。
若他真的能以這種方法走上儒道，就算不做他許知行的弟子又如何？
文道氣運并沒有規(guī)定，得了文道星位就必須只能做他許知行的弟子。
能走上正道，什么身份并不重要。
不過雖然說不干預(yù)，但許知行還是會以大壯不知道的方式來幫助他學(xué)習(xí)。
比如發(fā)現(xiàn)大壯在屋外聽講的時候，許知行會刻意的放慢速度，講的更詳細一些，并且專門制作了一塊黑板。
用石膏制作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板書，一字一句的去分解。
大壯不知道這是專門為他增加的教學(xué)方式，學(xué)起來沒有半點不好意思。
從許知行的板書里，他能學(xué)到更多更詳細。
比如那些字的筆畫順序?qū)懛ǎ切┙?jīng)義背后的含義和道理。
對照自已所讀的書，心中疑團也被一點點解開。
每天回去后，大壯都會把許知行寫過的字用樹枝在地上反復(fù)的描寫很多遍。
等確認自已再無半點錯誤和生疏，才會停下。
就這樣，他學(xué)字的速度越來越快，幾個月的時間，一本三百千上的生字基本上全都掌握了。
不過就算是已經(jīng)掌握，大壯每天還是會捧著那本三百千反復(fù)的讀，反復(fù)的臨摹。
直到背得滾瓜爛熟為止。
自從開始自學(xué)讀書，大壯便有種奇怪的感覺。
覺得自已天生就是要讀書的。
每天只有在讀書的時候，他的內(nèi)心才會感覺欣喜無限。
那一個個文字就像是一個個鮮活的小人，會鉆進他腦海里，陪他談心，向他講述這人世間的道理。
甚至于他感覺自從讀書后，他的身體好像都變得好了許多。
每天都元氣滿滿，精神百倍。
整個人的氣質(zhì)都仿佛不一樣了。
平日里待人接物，似乎也多了幾分儒士的風度。
連往日里在他面前趾高氣昂的管事，每次見到他的時候都會有種不由自主的氣弱感。
但往往這個時候，大壯就會得到遠比其他人更繁重的工作。
對此，大壯欣然接受。
他無法描述這種感覺，就像是已經(jīng)得到了比他們緊抓著不放的寶貝更加珍貴的東西。
為了平衡，自已再多受一點罪，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些人惡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天下工后，大壯拖著疲憊的身軀往回走。
可回到草棚后他傻眼了。
那個偏僻的角落里，哪里還有什么草棚？
只剩下一堆灰燼。
大壯發(fā)了瘋一般跑進灰燼里，拼命翻找
可卻什么都找不到。
他的全部家當，他的書，全都被付之一炬。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讓大壯難以接受的是，他母親的牌位，竟然也在這場莫名其妙的火災(zāi)里被燒成了焦炭。
大壯跪在灰燼里，哭了一夜。
但第二天一早，他還是準時來到了學(xué)宮，就像是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該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壯不是沒有想過那場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可他沒有證據(jù)，也根本不知道是誰。
只是有一次偶然間，大壯路過茅房，聽到了兩個同為雜工的人在聊天。
他才知道放火的人是誰。
那一刻，老實巴交的大壯徹底失去了理智。
將那個放火之人一腳踹進了糞缸，死死的按住他的腦袋。
最后若不是有旁人把他拉開，恐怕大壯就要背上人命官司了。
大壯因為這件事被學(xué)宮趕了出去，他也因此失去了唯一的生計來源。
游蕩在上都城繁華的街道上，大壯只覺得渾身冰涼。
他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人物，為何命運卻一次次的跟他作對？
幼年時父親上戰(zhàn)場戰(zhàn)死。
青年時國破家亡，他和母親在云州艱難生活，遭受了太多的冷眼和不公。
但這樣，依然沒有磨滅掉他對生活的希望。
因為他還有母親。
后來跟隨北燕北伐軍來到了上都，辛辛苦苦攢下了一份家業(yè)。
可老天又在這個時候讓他一輩子沒有享過福的母親身染重疾。
脆弱的家境再次遭到毀滅打擊。
母親離世后，他活著的目標就是早點還清藥鋪掌柜的錢，然后平平淡淡的過完這一生。
不再有任何其他的追求了。
但這個時候卻讓他接觸到了儒學(xué)。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對儒學(xué)有種近乎本能的癡迷。
好不容易識了字，讀了書，開始懂得一些道理。
本以為將來的日子有這些甘之如飴的道理相伴，總該會更好過一些。
可為什么，就這么一點簡簡單單的追求，老天也要將他剝奪？
難道，他就不配好好的活著嗎？
就注定一定要永遠待在泥濘里，掙扎痛苦的過完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