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樸道：“回陛下，南京有長江水道，有運河，有各部衙門，有二百余年的積累。”
朱由檢道：“那松江若允許國外商號設棧，會不會影響南京的積累？”
張樸沉吟道：“這……臣不敢斷言。”
朱由檢道：“朕替你斷言。”
“松江允許國外商號設棧，只會讓松江更繁榮，不會影響南京。”
“南京的貨物，該集散還是集散。”
“只是這些貨物，可以直接從南京運到松江，交給他國商號，不必再經過中間商。”
“如此一來，南京的商賈可能少賺一些，但朝廷的關稅會多收一些。”
“朕問你，朝廷的關稅多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張樸道：“自然是好事。”
朱由檢道：“那不就結了？”
張樸語塞。
周汝璣卻道：“陛下，臣還有一言。”
朱由檢道：“講。”
周汝璣道：“陛下方才說，要將龍江造船廠搬遷到松江，允許國外商號在松江設棧。”
“這些舉措，無疑會讓松江更加繁榮。”
“但臣擔心，松江一旦過于繁榮，會不會尾大不掉？”
“畢竟，松江只是一個府，若其財力、人口、商貿都超過南京，那南京的留都地位，該如何自處？”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朱由檢目光深沉地看著周汝璣，緩緩道：“周卿，你這話，朕聽明白了，你是擔心松江做大，威脅南京的地位。”
周汝璣忙道：“臣不敢，臣只是……”
朱由檢抬手打斷他：“周卿，朕問你，南京的留都地位，是靠什么維持的？”
周汝璣道：“回陛下，南京乃太祖高皇帝龍興之地，是我大明留都，有孝陵、有南京各部衙門。”
朱由檢道：“那松江有沒有太廟？有沒有孝陵？有沒有六部衙門？”
周汝璣道：“沒有。”
朱由檢道：“那松江憑什么威脅南京的地位？”
周汝璣一怔，旋即道：“陛下，臣的意思是，若松江過于繁榮，商賈、百姓都往松江去，南京難免會衰落。”
朱由檢道：“周卿，朕問你，南京如今有八百余家工坊，這些工坊，能搬到松江去嗎？”
周汝璣想了想道：“有些可以，有些不行。”
“比如蒸汽機工坊，需要大量煤炭、鐵料，松江沒有這些，只能留在南京。”
朱由檢點頭笑道：“就是這個道理，南京有南京的優勢，松江有松江的優勢。”
“南京的優勢，是靠近原料產地，有長江水道，有二百余年的積累。”
“松江的優勢，是靠近海邊，有深水港，有海貿之利。”
“兩者互補，各有所長，何必非要分出高下？”
周汝璣沉默片刻，道：“陛下圣明，臣明白了。”
朱由檢點點頭，目光在殿中眾人臉上掃過，緩緩道：“朕此番南巡，一路行來，所見所聞，感觸良多。”
“江南之繁榮，遠超朕之想象。”
“但這繁榮背后，也隱藏著一些問題。”
“最大的問題，就是各自為政，互不相讓。”
他頓了頓，繼續道：“南京諸部，覺得江南的貨物應該在南京集散，松江只是一個出海口。”
“松江府呢，覺得松江應該集生產、集散、銷售于一體，不必事事經過南京。”
“兩邊都有道理，但兩邊都只看到了自己的利益，沒有看到朝廷的利益。”
眾人聞言，皆低頭不語。
環顧一眼殿內諸臣，朱由檢繼續道：“朕今日就做個決斷。”
“松江府，可以建新城，可以設工坊，可以擴建港口。”
“但松江的工坊，以紡織、印染、成衣等為主。”
“煉鋼、煉焦、蒸汽機等相關工坊仍留在南京及周邊。”
“松江的貨物，可以直接交易，但需向商部報備。”
“龍江造船廠，搬遷到松江，由南京工部與松江府共同管理。”
“國外商號，可以在松江設棧，但需遵守大明律法，接受南京鴻臚寺和有司管理。”
“至于蘇州，朕另有安排。”
“蘇州本就是絲綢之鄉，工匠眾多，技藝精湛。”
“朕意，蘇州可以作為江南絲綢、棉布的主要生產地。”
“蘇州所產絲綢、棉布，一部分運往南京集散，一部分直接運往松江出海。”
張樸聞言，眼睛一亮：“陛下圣明！若蘇州成為生產地，南京集散的貨物就更多了。”
朱由檢點點頭，又道：“南京呢，依舊負責將四川、江西、湖廣等地的貨物集散，并負責管理松江府各項事務。”
“南京諸部，各司其職，該管的還是要管。”
“只是，諸部也要明白，松江不是南京的下屬，而是朝廷的松江，南京管松江，是為了協助，不是為了掣肘。”
周汝璣拱手道：“臣謹遵圣諭。”
朱由檢看向朱慎：“朱慎，你方才說要擴建新城，朕準了。”
“但你要記住，建新城不是為了松江一府之利，而是為了朝廷之利。”
“新城建成后，要妥善安置百姓，要疏浚河道，要修建道路，要設立學堂、藥局，這些，你都要一一規劃好。”
朱慎深施一禮：“臣代松江百姓謝陛下隆恩！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陛下所托！”
朱由檢擺擺手：“起來吧。”
待朱慎起身，朱由檢又道：“來復。”
來復忙起身：“臣在。”
朱由檢道：“商部要在松江設立分司，專門管理松江各商號之事。”
“你親自挑選得力人手，派駐松江，協助松江府。”
來復道：“臣遵旨。”
朱由檢又道：“洪承疇。”
洪承疇起身：“臣在。”
朱由檢道：“警部要盡快在松江設立警視廳，專門負責松江治安。”
“松江人口眾多，商貿繁盛，治安之事尤為重要，你要選派得力人手，盡快將警視廳建起來。”
洪承疇道：“臣遵旨。”
朱由檢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朕今日所言，諸卿回去后，各自擬成條陳，具本上奏，待朕批復后，便照此施行。”
眾人齊聲道：“臣等遵旨！”
朱由檢點點頭，起身道：“今日便到這里，諸卿退下吧。”
眾人跪拜，依次退出文華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