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歌看著她一手捂著自己的腹部,笑容復雜的樣子,不由嘆口氣。
在這種情況下,什么安慰的語言都蒼白無比。
她叮囑:“你既然已經知道了她的目的,就自己小心點,有事跟我打電話,我今天隨時待命。”
“謝謝,不過不用了。”穆靈槐看了看時間,站起身來,“如果真的想幫我,就幫我查查蘇淼淼在國外的生活。”
“對了。”她走了兩步又返回來,“尤其是幫我查查她經常去的醫院什么。”
沈薇歌不明白她查這些是想干什么,但還是點點頭,目送她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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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穆靈槐到達蘇家的時候,蘇母已經準備好啟程了。
她特地給穆靈槐準備了一件厚外套,親自給她穿上。
“靈槐啊,咱們禮佛的地方是山上。”
“這個天氣山上溫度低,多穿點,別感冒了。”
親親熱熱的樣子,似乎前兩天逼著穆靈槐給蘇淼淼道歉的人根本不是她。
“好的,謝謝媽。”
穆靈槐乖巧笑了笑,似乎并沒有因為前兩天的事情而怨恨她。
這副乖巧善解人意的樣子,反倒讓蘇夫人不好意思了。
她也知道自己偏心,可是十根手指尚且有長有短,更何況是對待孩子。
淼淼雖然不是她親生的,卻是幾個孩子中她最疼愛的。
對于靈槐這個從小不長在身邊的女兒她也心疼,可到底是不長在自己身邊,等這孩子回來的時候都長大成人了。
怎么也不如淼淼這個她親手養大的孩子親近……
蘇夫人在心里給自己找足了借口,才把突然升騰起的內疚壓下去。
禮佛的寺廟就在本市,就在本市一座很有名的景點山的山頂部分。
作為一個有名的旅游景點,這座山早就開通了上山、下山的車。
兩人坐車來到寺廟,寺廟前早早有小和尚等待著。
“蘇夫人。”
看到兩個人下車,小和尚連忙迎上來。
“我們家方丈已經在寺廟里恭候多時了,兩位跟我來吧。”
蘇夫人拍拍穆靈槐的手,“走吧靈槐,咱們一起進去。”
小和尚在前面帶路,蘇夫人時不時跟穆靈槐講兩句關于這所寺廟的歷史。
走了沒一會兒,她們到了一所禪房前。
小和尚面向兩人合十,“兩位施主請稍等,我這就去通知方丈。”
“麻煩小師父了。”蘇夫人合十頷首。
沒一會兒,小和尚出來,推開房門對她們兩個做了個“請”的手勢,便默默退到了一旁。
“方丈。”
蘇夫人虔誠對著房間里的老和尚頷首。
穆靈槐也跟著喊了一聲,“方丈。”
老和尚大概七十多歲,胡子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大地上的一道道溝壑,唯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蘇夫人明顯來過很多次了,當即跟老和尚攀談起來。
穆靈槐站在蘇夫人身邊,余光瞥向老和尚,心里止不住冷哼。
上輩子,她之所以會徹底信佛,就是因為這個老和尚。
他給了蘇夫人一條項鏈,說可以醫治她大兒子的病,帶上那條項鏈,聞承澤的病確實是好了。
但這個老和尚卻告訴她,她兒子的病,和她被換走的前半生,都是因為她上輩子作惡太多。
如果不會及時行善,那些報應都會在她孩子身上應驗。
后來她為了積德行善,捐了不知多少錢財,還給蘇夫人捐了一顆腎……
可彈幕告訴她,這一切都是蘇夫人給她設的局。
她抬頭看向彈幕,沒想到彈幕正在討論這個老和尚。
【這個老騙子嘴真厲害,這么能說會道!不愧是背著一條人命,還有五十多年詐騙經驗的老手!】
穆靈槐:“……”
人命?詐騙?
她看看面前面容慈祥的老和尚,再看看彈幕,腦中的一根弦繃緊了。
【真是諷刺啊,一個殺人犯,搖身一變成了佛祖的代言人。蘇媽媽啊,別給這老頭錢了,有這錢給淼淼多好!】
【說起來這個老頭心態真好,本地警察找了他這么多年,他不僅沒往外地跑,還在這里當上了主持……】
“媽,”穆靈槐突然打算正在和方丈談話的蘇夫人,“我出去接個電話。”
蘇夫人一愣,和方丈交換了一個眼神,點頭,“好,那你一會兒快點回來。”
“你之前不是一直說承澤全身疼卻找不出病因嗎,方丈說他有辦法解決。”
“你接完電話就趕緊回來,好好跟方丈聊聊。”
穆靈槐笑著看了眼方丈老頭,點頭稱好,“媽,方丈,你們稍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她出了門先上網查了下本市在逃的殺人犯。
然后又在彈幕各種【不可能】、【她怎么知道方丈是殺人犯】、【這張照片好像是年輕時的方丈】中,確認了方丈的本名和犯下了罪行。
直接報警說自己看到了嫌疑犯,告訴了那邊方丈所在的地址,這才回到廂房。
廂房里蘇夫人和方丈正在談話,看她進來兩個人不約而同一頓,方丈笑瞇瞇合十。
“蘇夫人剛才跟老朽談到了施主您的的兒子,如果施主不介意,老朽這里有個法子,可以讓令公子試試。”
“真的嗎,方丈?!”穆靈槐故作驚訝。
“方丈,什么法子?”
方丈掛著神秘笑容,拿出了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石頭吊墜。
他的目光悲天憫人,“施主,恕老朽直言。從剛剛施主您進入廂房那一刻起,老朽就看出了您身上的不對勁兒。”
“相較于普通人,施主您身上滿是業障,上輩子定是作惡多端之人。”
“您的大公子,恐怕也是被您連累的……”
“真的嗎方丈?”穆靈槐配合他們做出一副慌張表情,“我兒子……真的是被我連累的?!”
她倒在蘇夫人懷里痛哭,求著方丈告訴她解決的辦法。
方丈閉上眼,跟她講了半天佛理,這才慢慢悠悠回答:“施主,要想消除您身上的業障,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
“最重要的是要積德行善……還有就是,要放棄以往的種種怨恨。”
“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后面的話還沒說出口,廂房的大門就被警察踢開了。
方丈一看警察這架勢,二話不說就打算跳窗逃跑。
但他終究是老了,還沒從窗戶跳出去,就被警察按在了地上。
蘇夫人懵懵看著眼前這一切,好半晌才開口:“這……這是怎么了?”
“媽。”
映入她視線的是穆靈槐笑意盈盈的眼。
“媽,你還不知道吧,這個方丈就是個騙子!”
“我前兩天帶承澤去檢查了,這孩子都是裝的,根本沒病。”
“這老和尚說什么業障,都是他說出來騙人的!”
蘇夫人腦子里“轟”一聲,只看到她嘴唇張張合合,卻一句話都聽不進去了。
承澤裝病被發現了……那她的腎怎么辦?
知道自己的計劃再也沒有實行的可能,蘇夫人急火攻心,白眼一翻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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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再醒來,就是在去醫院的救護車上。
穆靈槐守在她身邊,見她醒了立刻湊過來,“媽,你醒了?”
蘇夫人滿腦子都是自己的計劃,她虛弱望著穆靈槐。
“靈槐,方丈……是你報警抓的?”
“你怎么知道那方丈是犯人?”
穆靈槐:“上高中的時候,我媽生病了,醫藥費很貴,家里吃飽飯都難。”
“當時我還沒成年,上班都沒人要,有時候就去看公安系統里的通緝令。”
“幻想那天遇上個犯人,我去舉報,家里吃飯的問題和我媽的醫藥費就全能解決了。”
“雖然后來也沒遇上罪犯,但我記住了好幾個面部特征比較明顯的人。”
她笑著對蘇夫人道:“我也沒想到今天會在寺廟遇見通緝犯,還是個方丈。”
蘇夫人這還是第一次聽她說自己以前的日子。
想想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兒一邊要照顧生病的養母,一邊要兼顧自己的學業,還要想辦法賺錢,就有點心疼。
可想到自己以后沒有腎可以換,她又忍不住心疼自己。
“靈槐……”
抓住這個親生女兒的手,她恨不得直接問這個女兒愿不愿意給自己捐一顆腎。
可想想她之前是怎么偏心淼淼的,又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不言而喻。
“媽。”穆靈槐拉住蘇夫人的手。
“方丈之前說,你是從八年前才開始信佛的,之前還總是帶著蘇淼淼一起去。”
她突然的話讓蘇夫人摸不著頭腦,只覺得她這是在怪自己偏心。
便越發覺得這個親生女兒不可能捐一顆腎給自己,耐著心思安慰:“以后你愿意來,媽就帶你一起。”
穆靈槐笑了笑,沒有答應下來。
她只是覺得這個時間點太特殊了。
八年前……她的孩子是八年前被換的,蘇夫人是八年前開始信佛的。
每次都拉著蘇淼淼一起來,是贖罪嗎?
她不知道。
“媽,你說世界上真有佛嗎?”她突然問蘇夫人。
蘇夫人因為她這話心里突突了兩下,閉上眼有氣無力,“只要心誠,佛祖必定保佑。”
“媽你是這么覺得啊,”穆靈槐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蘇夫人,眼神晦暗,“那方丈怎么解釋呢?”
“他殺了人,卻一心向佛,最后還成了寺廟的方丈。”
“整個寺廟里,應該沒有比他心更誠的和尚了……可他最后還是要為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付出代價。”
蘇夫人:“……”
她額頭上的青筋不停蹦,冷汗慢慢覆蓋了額頭。
最后只憋出一句,“他那是殺人了,我又……”
話沒說完,她便定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上方救護車的車頂,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
到了醫院,蘇夫人把穆靈槐支出去買東西,撥通了蘇淼淼的電話。
“媽,你有什么事嗎?”
蘇淼淼那頭的說話聲嘈雜。
“媽,我錄制節目呢,你如果沒什么要緊的事,咱們晚上回家說吧!”
往常聽到她這么說,她媽肯定不會打擾她工作。
這次她媽卻遲遲沒有放下電話。
“媽?”她試探叫了聲。
她媽聲音顫抖,“淼淼……”
“八年前,那個被你帶去國外的孩子……還活著吧?”
“媽!”蘇淼淼一下子火了,“你干嘛提這么晦氣的事啊!我這邊拍攝呢!”
“那……”蘇夫人的心涼了大半,只覺得眼前又開始發黑,“那孩子是……沒了?”
“活著呢!還能喘氣兒呢!”
蘇淼淼不耐煩,一點兒顧不上她媽會不會不高興。
“行了,沒什么事我就掛了,我這邊工作呢!”
說完,她直接按斷了電話。
蘇夫人聽著電話冰冷的嘟嘟聲,只覺得分外安心。
那孩子沒事……沒事就好,那孩子如果出事,她跟殺人就沒區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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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靈槐站在超市的貨架旁,看似在挑選商品,實際上是在看浮在半空中的彈幕。
【那小孩兒每個月被抽血,能活八年,身體素質是真好啊!】
【主要還是醫院好吧,畢竟是國外對心臟最有研究的醫院,還有淼淼花錢吊著,活得時間肯定長啊!】
【希望大寶貝的心臟移植手術趕緊做,不然對兩個孩子都是種煎熬。】
穆靈槐看著那句“每個月被抽血”“心臟移植”,只覺心痛得喘不過氣。
國外對心臟最有研究的醫院……
她打電話給沈薇歌,“你幫我查查蘇淼淼這些年所在的國家,對心臟最有研究的是哪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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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國內是白天,國外卻是黑夜。
國外一家醫院里,黑頭發的瘦弱小男孩兒站在病房前,頭上被澆了一杯子溫水。
水滴滴滴嗒嗒,順著他的頭發滴落在他的肩上。
他面前一個年齡相仿的小男孩兒躺在病床上。
小男孩頭發呈現一種病態的枯黃,皮膚蒼白得像紙一樣。
他帶著氧氣罩,陰郁和戾氣從他虛弱的眼神中露出來。
“你就是一個沒爹沒媽的小野種,吃我媽媽的,喝我媽媽的,用著我媽媽的錢買衣服,你憑什么出去玩!”
他抓起病床上的玩偶扔到黑發男孩兒的身上,“我不能跑,不能跳,憑什么你這個小野種可以!”
“上帝一點兒也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