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鹿沉默下來。
他不再和耶律月理做口舌之爭。
話不投機半句多，他發(fā)現(xiàn)越是和顧留白以及他身邊的這些人接觸，所說的話越多，他的情緒就會很自然的變得越來越差。
他當然明白了個中原因。
原來自己在這些人眼中，已經(jīng)從“原來你就是這樣一個人”變成了“你果然會做這種事情”。
一個人小的時候，往往覺得自己很聰明，自己做的壞事那些大人根本看不出來。
然而事實卻是，那些大人一眼就看穿了。
這種在他們的面前仿佛變成了自以為是的小孩子的感覺，當然令他十分的不愉快。
只是這又有什么呢？
成王敗寇。
史書從來都是成功者書寫的。
在黑夜中某處，他的真身緩緩抬起頭來看向長安方向的夜空。
無數(shù)如幽綠磷火般的元氣從地下涌起，在高空之中形成呼嘯的陰風，朝著陳白葉所在的位置涌去。
采石窟中的陰煞元氣不再瘋狂涌入陳白葉的軀體。
陳白葉意識稍許變得清明，她感知到了即將發(fā)生什么，她猛然抬起頭來，臉上依舊寫滿痛苦，但眼睛里卻充滿了愧疚和哀求，她看著蕭真微，這次沒有說對不起，而是說道，“快走，不然你們要死的。”
蕭真微有些感慨的點了點頭，說了句，“謝謝，但是沒關(guān)系。”
陳白葉張了張口，她突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歇斯底里般哭嚎了起來。
她太不幸了。
嬌生慣養(yǎng)的官家小姐，被賣入妓院，被瘋狂的蹂躪，若無安知鹿解救，她會一個接著一個的客人玩弄至死。
她覺得自己不干凈了，所以被安知鹿救出來之后，她覺得做安知鹿的侍女已經(jīng)很好了。
哪怕安知鹿再怎么在她身上發(fā)泄，她都覺得安知鹿對她很好。
因為她覺得自己雖然是個侍女，但已經(jīng)活得像個人了。
她覺得安知鹿是將自己當人的。
只是自己配不上安知鹿。
哪怕安知鹿最終得了天下，娶那竇臨真為正妻，再娶一堆小妾，她也沒有怨言，做一名侍女也很滿足了。
她可以為安知鹿做一切事情，除了報恩之外，是因為她覺得安知鹿對她好，是世上唯一不嫌棄她臟，將她當個人看的。
然而直到此時，她才發(fā)現(xiàn)，安知鹿只是將她視為幫手，將她視為好用的工具，而世上也不是其他人不把她當成人看。
至少這顧十五的師伯，蕭真微是將她當成人看的。
……
陳白葉撕心裂肺的哭嚎聲傳入采石窟中。
沒有人聽見，采石窟中嘎吱一聲輕響。
尹喜移開了氣室里的那塊石板。
在那聲巨大的撞擊聲之后，尹喜聽到了很多的聲音，他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但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他的手指數(shù)次碰到石板，卻沒有勇氣將其移開一角。
因為整個采石窟中流淌的寒氣似乎變成了有形之物，就像是怪物在空中嘶鳴，就像是冰冷的爪牙在刮擦著石壁，他甚至聽到了那種如同尖銳的金屬在劃過石板的聲音。
但不知是幻覺還是什么，他似乎聽到了無數(shù)人的哭喊，他似乎可以清晰的感覺到無數(shù)人拼命的在掙扎，想要擺脫這個石窟的束縛，然而他們卻像是被無數(shù)看不見的繩索牢牢綁縛。
“他們已經(jīng)死了！”
“你醒醒！他們沒有活下來，你得活下來，你得活下來告訴別人，這里發(fā)生了什么！”
尹喜似乎聽到了那些熟悉的聲音，淚水讓他眼前的一切變得異常模糊，他不斷的提醒自己不要打開這石板，不要出去看，直到整個石窟之中那種冰冷的寒氣沒有再瘋狂流淌，沒有那種刮擦的聲音，接著陳白葉撕心裂肺的聲音傳入他耳廓時，他終于推動了石板。
陳白葉雖然距離他很遠，但那哭嚎的聲音卻讓他感知到這是真實的，不是幻覺。
沒有他想象的黑暗。
一片血紅！
那不再是他熟悉的采石窟的模樣，而像是真正的煉獄。
視線所及的所有石壁，就像是被鮮血浸透了一樣，散發(fā)著血紅色的光澤。
而那些嚴格按照圖錄開鑿出的刻線之中，有無數(shù)黏稠的灰黑色氣流在里面掙扎，就像是有無數(shù)的鬼魂被困在細小的河床之中。
尹喜的身體始終顫抖著。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好好的取下石板，如何將那三截梯木重新拼接好的。
他此時渾身都沒有熱氣，但不知為何，他卻好像感覺不到寒冷一樣。
他再也沒有猶豫。
他想要看清楚這個采石窟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仿佛被某種吸引他神魂的力量牽引一般，他下意識的朝著采石窟深處行去。
突然之間，他停了下來。
他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差點發(fā)出同樣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無數(shù)的枯骨在他面前鋪開，就像是在他熟悉的石窟大道上鋪了一層柴草。
那些衣物還是前幾天的模樣，然而衣物里的那些人，此時卻像是風化了千年，他們的肌膚和血肉就像是一層干灰，他們的骨骼就像是風吹日曬之后，已經(jīng)腐朽掉的蘆葦桿子。
甚至在他方才不小心踩踏到的時候，都沒有響起骨碎的聲音，只有在靴子邊緣涌起一蓬塵屑。
“怎么會這樣！”
“趕我們進這里的那些人，他們是魔鬼么？”
“他們?yōu)槭裁匆@么做！他們到底做了什么？”
尹喜在心中哭喊著，一種莫名的信念，卻讓他的腳步在一瞬間的停頓過后，走得越來越快。
在石窟最深處，那個最不適合開采石材，卻在數(shù)千民夫夜以繼日的勞作之后，變成了最大的石室的中央。
無數(shù)衣衫和散落的枯骨堆成了一座幾乎要接觸到洞窟頂部的塔。
那些刻線之中如同水流一般的灰黑色元氣，匯聚在這座尸塔的中央。
無數(shù)細小水流般的灰黑色元氣在尸塔的中央凝聚成一根黑色的方柱。
那方柱閃耀著晶光，顯得無比陰森，無比邪惡。
伴隨著外面?zhèn)魅胨目藓埃@根黑色晶柱之中似乎也有無數(shù)人在哭喊。
“尹喜！幫幫我們！放我們出去！”
“尹喜！帶我回家！”
“……”
尹喜此時也不知哪里來的勇氣，他也不管外面到底有沒有人會發(fā)現(xiàn)他的動靜，他發(fā)瘋般的撿起地上的一根鐵釬就朝著那根黑色晶柱砸了過去。
然而他用盡全身力氣砸過去的鐵釬還未真正觸碰到那黑色晶柱，就已經(jīng)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彈飛了出去。
噗的一聲輕響，鐵釬落在尸堆之中，就像是落入了一個灰坑，涌起一股煙塵。
已經(jīng)又撿起一個鑿子的尹喜渾身顫抖著，他的目光下意識的轉(zhuǎn)到那些石壁上。
他并非修行者，但此時他有種強烈的直覺，這些刻線就是傳說中的符線，是元氣流通的通道。
他沒有辦法破壞那元氣的凝聚物，但這些刻線，就是出自他和這些民夫之手。
他拿著撿起的鑿子，走向身邊的石壁。
……
長安，太史局觀星的官員臉上沒有了絲毫血色。
長安的天空之中，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星光。
一層深青色的陰氣，已經(jīng)徹底彌漫在天空之中。
在他的視線里，就像是有一塊深青色的天空在侵蝕黑夜，在瘋狂朝著某處擴張而去。
“那兩座京觀！…有人利用兩座京觀，引聚陰氣施法！”
……
對著陳白葉的提醒說了謝謝和沒關(guān)系的蕭真微，此時也仰首望天。
他看到高空之中，有無數(shù)鬼影般的深青色元氣已經(jīng)開始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