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想起來，剛才進小鋪的時候，老兩口子吵架，好像跟賣錯貨有關。

周英嘆口氣：“我媽退休金沒啥玩意，一百塊左右。我爸退休金一百多塊，單位早都黃了，這還是你姐夫幫忙整的呢。現在我爸吃藥，那點退休金根本就不夠……”

靜安理解小生意人的困境。

過去，冬兒爺爺在果品公司上班。93年的時候，公司就廢了，爺爺和九光都下來。

當時，他們都瞞著靜安。

靜安跟九光結婚后，才知道九光已經沒有正式工作。

談戀愛的時候，九光和他爸一起做生意，九光就跟靜安說，公司放假，他趁機做點小生意，掙點外快。

等結婚靜安才知道，九光的工作早就沒了，放什么假？

當時，糖酒公司還有一部分員工在上班。所以，靜安的父母也不知道這件事。

聽到周英說起這些，靜安想起那些往事，想起婆家對她的算計：“那，老兩口生活咋辦呢？”

周英說：“暫時生活還沒有問題，就是沒法給冬兒撫養費——”

哦，原來是這件事。

靜安淡淡地：“撫養費暫時不要了，等九光出來，他工作有一定，再給冬兒。我現在有工資，我家那位對冬兒很好，放心吧，冬兒有吃有喝，過得挺好。”

周英感激地看著靜安：“我知道，冬兒在你手里，肯定過得滋潤。孩子跟著媽，不會吃虧。”

靜安苦笑，心里說，當年離婚要孩子，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靜安跟周英走了一段，打算回去。

周英還是挽留，讓靜安陪她嘮嘮嗑。說還有事情跟他說。

靜安有些好奇：“還有啥事？”

周英說：“你大姐夫一會兒來，他有事要跟你說。”

大姐夫要跟靜安說什么呢？靜安只好跟大姐去了老宅。

老宅完全變樣了，破敗得不成樣子。

1993年的夏天，靜安嫁給九光，住到這個院子，當時，院子里蔬菜碧綠，一棵巨大的杏樹，傲然地長在窗前。

那一樹青杏啊，給了靜安多少憧憬和希望？

那時候，窗框和門，都刷著藍色的油漆。玻璃擦得锃亮。

九光養了狗，養了鳥，養了兔子。小院子里生機勃勃。

可現在，門前的院子荒蕪得不像樣，門窗也顯得破敗不堪。

門窗藍色的油漆都已經斑駁，被雨水沖刷掉了，這院子好像荒涼已久的模樣。

再一想，可不是嘛，九光搬到樓上居住，小杰子出嫁，老兩口在小鋪，這個院子，可能很久都沒回來。

尤其冬兒爺爺腦梗，奶奶一邊看店，一邊照顧爺爺，更沒時間回來打理院子。

靜安的心里不禁涌上一片悲涼，眼圈也紅了。

周英眼圈也紅了：“我下午擦擦玻璃，下周買點油漆，把房子刷一下，我爸媽回來住，看到院子干凈，心情也能好一些。”

靜安說：“你做飯吧，我擦玻璃。下午買油漆，咱倆刷窗子。”

周英驚喜地看著靜安：“靜安，你——”

周英說不下去，哽咽了。

靜安不想看著自己曾經住過的院子，破敗成這樣，好像很久沒有人居住的荒涼。

周英做飯，靜安擦玻璃，兩個人說起九光。

周英說：“我知道，你不會同意讓冬兒去五家戶，我也不同意。孩子太小，坐長途大客，萬一暈車，太折騰孩子。”

大姐夫一直沒有來，快中午的時候，后院的二大爺來了，給大姐夫傳信。

說是大姐夫下鄉， 把領導的老媽接到城里，晚上大姐夫才能過來。

靜安想，大姐夫要說的事，可能跟大院工作有關，也就沒當回事。

反正，下午要在老宅收拾院子，正好等大姐夫。

周英做好飯菜，留下兩份，剩下的都送去小鋪。

她很快騎著自行車回來，買回兩桶油漆，還有刷子。

靜安和大姐草草地吃了飯，扎上圍裙，先把老人住的房子收拾出來。

兩人又到靜安和九光曾經住過的房子去收拾。

一進屋，靜安的心就受不了。

這個房子，承載著一個家，現在，這個家已經散了。

房間還是過去的房間，家具，也還是那些熟悉的家具。

洗衣機電視機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塵。那是父母送給靜安的嫁妝。

當時離婚，九光沒有讓靜安拿走。

西屋的柜子里，還有靜安的一些舊衣服，還有兩個本子，其中一個是日記本。

記載著1993年8月份，那天發生的事情。

那天靜安哭了，也不知道為什么哭。隔幾天又寫了一篇日記，她去醫院檢查，懷孕了。

懷孕之后，情緒波動大，容易悲春傷秋……

往事，像流水一樣，從靜安的心里嘩啦啦地流過。

那個20多歲的女人，除了在書本上了解這個社會，其他的，她一概不懂。

現在，靜安31歲，好像經歷了滄海桑田。

夕陽西下，靜安和周英，把房間打掃干凈，玻璃擦亮，窗框和門都刷了藍色的油漆。

靜安和周英又把菜園收拾出來。

杏樹下，有很多枯枝爛葉，下雨會發出腐爛的氣息。她們把這些東西都送到垃圾站。

小院里完全變樣了，充滿了生機。

正干活呢，門外有汽車停下的動靜。大姐夫來了。

大姐夫一進院子，就開始夸獎：“你們女人太能干，這院子又可以住人了。”

周英說：“都是靜安幫忙的，要是我自己，一看這么多活兒，我就不想干。”

大姐夫跟靜安寒暄了幾句，說到正題：“靜安，你們辦公室，新去個大學生吧？”

靜安點點頭：“你怎么知道？”

大姐夫說：“那是你們老趙的外甥，親外甥，老趙是我們領導的連橋，你說，我能不知道嗎？”

靜安不知道大姐夫要跟她說什么。

大姐夫說：“今年你想轉正，恐怕不容易，我給你打個預防針，你到時候別太難過。”

靜安連忙問：“為什么呀？我要是找找人呢？”

大姐夫說：“一個局里，不可能同時給兩個人辦轉正，你明白了吧？今年這個大學生肯定能轉正，你就難說了，要是找點硬實人，還有可能。”

大姐夫的意思是，今年靜安如果沒成功，也別著急，別難受，以后慢慢地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