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吃過早飯以后，秦飛沒有看到女人在院里洗衣服，而是笨手笨腳的老杜在洗，洗衣板都給他搓飛了兩次。

“杜師傅，你這手法不對，我來給你演示一下。”秦飛沒給老杜拒絕的機會，直接上手把洗衣板搶了過來，從盆里拎起一件衣服，抹了一把肥皂，做起了示范。

秦飛的手法很嫻熟，事實上這年月農村長大的，不管男女基本都會洗衣做飯，尤其貧苦人家的孩子，從會走路開始，就是一個勞動力，得幫著干力所能及的活。

老杜沒有說話，任由秦飛示范，秦飛見狀拉了一把小凳子坐好，抬頭看了一眼老杜說，“你不能用蠻力，得用巧勁，這個手要按著點搓衣板，這個手搓的時候，要抓中間......”

秦飛一本正經地傳授搓衣服技巧，老杜默不作聲，也不知道是在聽還是在想別的事情。

“杜師傅，要不你去忙你的，衣服我幫你洗。”秦飛抬頭笑著說，“在這白吃白喝，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聽到這話，老杜直接起身往廚房去了。

秦飛愣了一下，他是想找個由頭破冰，但似乎對方是拿他當免費勞動力了。

不管如何，話都說出口了，也只能硬著頭皮把活干完。

把衣服都洗好晾好了以后，秦飛走進廚房，老杜正在擇菜，看樣子女人今天不會出現，所有的活都得他一個人來干。

“杜師傅，要不要幫忙？”秦飛試探著問。

老杜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秦飛掃了一圈，在墻角發現一把小凳子，拿了坐到老杜對面，從菜籃子里抓起一把韭菜，“杜明博，你是打算一句話也不跟我說？”

聽到杜明博三個字，老杜手上動作瞬間停下，抬頭看向秦飛，一臉不可思議。

“之前實在沒事干，問嫂子借了兩本書，一本《安娜卡列尼娜》，一本《日瓦戈醫生》，《日瓦戈醫生》上面寫了你的名字。”秦飛解釋說，“看來嫂子年輕的時候，很喜歡蘇聯小說，《日瓦戈醫生》是你追她的時候送的吧。”

老杜盯著秦飛，眼神鋒利，秦飛面不改色，甚至笑了笑，“杜師傅，沒必要這么看我，這些都是我猜的，看你的樣子，我好像沒有猜錯。”

“你到底要干什么？”老杜冷冷問。

“我沒想干什么，我到這個鬼地方來，是來找我的兒子，我只希望我兒子能平平安安跟我回去。”秦飛注視著老杜，一字一句說，“杜師傅，你兒子杜永安，這個時候跟在那個潮哥后面出去辦事了吧，你老婆因為太過擔心，現在在房里躺著休息，對嗎？”

“說出你的目的。”老杜放下手里的菜，坐直了身子，擺出一副隨時會出手的態勢。

“我沒有任何目的。”秦飛也坐直了身子，看著老杜的眼睛，“我們不是朋友，但我想，我們也不應該是敵人。”

老杜凝視了秦飛好一會兒，最終放松下來，重新從籃子里抓了一把菜，然后淡淡說，“我什么也幫不了你。”

秦飛起身到廚房門口掃了一眼，見院門關著，這才坐回去淺淺開口說，“杜師傅，我很好奇一點，他們好像都沒派人看守你們一家，為什么不試著逃出去？”

“呵呵。”杜明博聽到這話笑出聲來，“你怎么知道，我沒有嘗試過？”

秦飛抬頭看向杜明博，他從對方此刻的眼睛里，看到了令人窒息的絕望，杜明博應當是在回憶自己所說的那次嘗試。

“明博，明博，救我！”

“你們放開她，放開她！沖我來，草擬嗎的，有種你們沖我來啊！”

“杜明博，你說你好好的，為什么要想著跑呢？我們對你可不薄，給你們一家一個院子住，還給你們發工資，可是你呢，不想著回報也就算了，竟然還想著偷偷跑，你要走你說一聲啊，我可以放你走，一句話都不說就走，這可就壞了我們鎮上的規矩。”

“潮哥，下一個到我了吧。”

“你急什么急，老子在你前面，后面等著去！”

“行，你先就你先，反正你也是個镴槍頭，一泡尿的功夫就完事。”

“草，你她娘的才是镴槍頭！”

“滾你媽的，這話又不是老子說的，是你婆娘說的，鎮上誰不知道！”

“哈哈哈哈......”

一切都平息以后，瘋狂了一夜的人群走了，他們像一群蝗蟲，將這個本該幸福美滿的家吞噬的支離破碎，將杜明博的尊嚴和他妻子的靈魂，也踐踏成了一灘淤泥。

“明博，你讓我去死吧，你殺了我吧。”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該死，我真應該去死，我救不了你。”

“明博，不怪你，要怪，就怪這群畜生，我就是變成鬼，也不會放過他們的。”

“素云，我們死了，大寶怎么辦？”

“是啊，我們死了，大寶怎么辦，他才五歲，他怎么辦？”

“杜師傅，杜師傅？”秦飛連著喊了幾聲，杜明博終于從不堪回首的痛苦記憶中抽離出來。

“杜師傅，你還好吧。”秦飛打量著杜明博，方才杜明博陷入沉思以后，眼神一開始是空洞的，后來一點一點被仇恨填滿，到最后都快要凝成實質。

“沒事。”老杜搖了搖頭，繼續擇菜，“聽永安說，潮哥他們是出去跟你的人交易。”

“跟我的人交易？”秦飛徹底愣住，“他們把孩子帶過去了，為什么不來通知我？”

“呵呵。”老杜笑了笑，抬頭看向秦飛，“為什么要通知你，你以為，你還真的能離開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