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半個時辰后，趙首輔回來。
此時，永平帝已讓舞姬退下，但因覺得趙大公子琴藝好，琴音悅耳，便讓他繼續(xù)彈奏。
趙首輔步入場中，一眼便看見永平帝與謝清晏相談甚歡，而自己的長子端坐于琴案前彈奏，仿佛在為永平帝與謝清晏的談笑助興。
他腳步微頓，面色不改，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陰翳。
永平帝見他回來，笑著招手：“趙愛卿回來了？來來來，朕正與謝愛卿說起你。謝愛卿方才夸趙大公子琴藝卓絕，朕深以為然，愛卿真是教子有方啊。”
趙首輔垂眸斂去眼中冷意，朝永平帝躬身一禮：“犬子粗陋技藝，能入皇上之耳，是他的福分，只是……”
他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永平帝，語氣恭謹卻意有所指：“臣常教導他，為人臣子，當以忠君報國、為皇上分憂為本，這些琴棋書畫，不過是閑暇時修身養(yǎng)性之物，切不可玩物喪志，更不可因這些雕蟲小技，耽誤了正事。”
永平帝笑容淡了下去，皺起眉頭，語氣不悅道：“趙愛卿，瞧你這話說的，令郎撫琴是玩物喪志，那朕聽令郎彈奏，那豈不是也玩物喪志、誤了正事？”
趙首輔神色恭謹：“皇上誤會了，臣這話是說給犬子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并無其他意思。臣為官數(shù)十載，蒙先帝與皇上厚恩，始終銘記一個道理，朝堂之上，當以實心任事，以直言進諫，那些花言巧語的奉承話，聽著悅耳，實則誤國。”
他說著，目光似無意般掠過謝清晏，又迅速收回，“臣老了，說話直，還望皇上莫怪。臣只是憂心，皇上身邊若有太多只知阿諛逢迎之人，長此以往，恐被蒙蔽圣聽。”
謝清晏聞言，不怒反笑，朝趙首輔拱了拱手：“首輔大人這是指點謝某呢？謝某受教了。只是謝某有一事不明，首輔大人方才說的‘花言巧語的奉承話’，是指謝某方才夸贊令郎琴藝的話？若是這句，謝某倒覺得冤枉。令郎琴藝確實好，謝某不過是實話實說，怎就成了阿諛逢迎？”
他說著，轉向永平帝，一臉無辜：“皇上，您給臣評評理。臣若說假話，那是欺君；臣若說真話，首輔大人又話里話外說臣是阿諛逢迎之輩。這真話假話，臣竟不知該說哪句了。”
永平帝被他逗笑，指著他對趙首輔道：“趙愛卿，你聽聽，這張嘴，朕都說不過他。”說罷擺擺手，有些不耐煩，“好了好了，謝愛卿只是夸了令郎一句，并沒有說其他，趙愛卿莫要多想。來人，給趙愛卿賜座。”
趙首輔面色微僵，對上永平帝那不耐煩的神情，也只能躬身謝恩，在永平帝下首落座。
琴音裊裊，趙首輔端坐著，目光落在自己長子起伏的指間，面上看不出喜怒，心底卻翻涌著怒意。本來一切都是好好的，只因多了謝清晏這個變數(shù)，皇上越發(fā)不聽話，使得事情慢慢脫離他的掌控。
其余人見氣氛略有些不對勁，也不敢進言，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他們還是別去摻和。
倒是謝清晏，他仍然面不改色地與永平帝談笑風生。
沈靜姝原本正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茶，目光無意間從趙首輔身上掠過，又落到謝清晏身上。彼時謝清晏正側身與永平帝說話，眉眼舒展，唇角噙著笑，而趙首輔端坐著，面色沉靜，目光落在虛空處，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靜姝看著看著，微微愣神，茶盞停在唇邊，半晌沒動。
戚婉寧察覺到她的異樣，低聲問道：“靜姝，怎么了？”
沈靜姝湊近她，壓著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驚奇：“阿寧，你瞧瞧趙首輔和謝大人。”
戚婉寧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先看了眼趙首輔，又看了眼謝清晏，不解其意：“他們有什么好看的？”
“你仔細看他們的眉眼。”沈靜姝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先前倒是沒發(fā)現(xiàn)，他們二人的眉眼間竟有幾分相似。”
戚婉寧聞言一怔，再次將目光投過去。
趙首輔年逾五旬，面容端正，眉眼間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氣勢。謝清晏年輕許多，才二十幾歲，面如冠玉，眉目清雋，此刻正含笑與永平帝說話，那雙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風流蘊藉。
戚婉寧仔細端詳了片刻，忽然明白沈靜姝為何會覺得像了。
謝清晏的眼型亦是狹長，眼尾同樣微微上挑，而趙首輔亦是鳳眼，二人的眉眼確有幾分相似。只是他年輕，眼中神采不同，笑起來時眼波流轉，透著幾分漫不經心，不像趙首輔那般深沉。可若只看眉眼輪廓，不去瞧那眼中的神情，倒真有點相像。
“是有點像。”戚婉寧收回目光，輕聲回道，“他們二人都是鳳眼，眼睛長得像也正常。鳳眼都長這樣，你仔細瞧，在場的人里，長了一雙鳳眼的也是這種眼型，沒什么稀奇的。”
沈靜姝聽她這么一說，輕輕點了點頭：“這倒也是。”
她說著，又忍不住多看了謝清晏兩眼，小聲嘀咕道：“不過，謝大人那雙鳳眼生得是真好看，比旁人的都要好看。趙首輔年輕時應當也不差，只是如今上了年紀，又身居高位，氣勢太盛，讓人不敢多看。”
戚婉寧聽她這般評價自己的夫君，不由失笑：“你這話說的，若是讓謝清晏聽見了，他該得意了。”
沈靜姝挑眉一笑：“聽見又如何？我夸他長得好看，他還能跟我急？”
戚婉寧但笑不語，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落在謝清晏臉上。
這雙鳳眼，她從前倒沒仔細端詳過，經好友這么一說，她才發(fā)覺，謝清晏這雙眼睛確實生得極好。眼型修長，眼尾微挑，不笑時清冷疏離，笑起來卻如春風拂面。
她正想著，那邊謝清晏似有所覺，忽然轉過頭來，正好與她的目光撞個正著。
四目相對，他微微一愣，旋即勾了勾嘴角。
戚婉寧下意識移開視線不看他，端起茶盞，裝作若無其事地飲了一口茶。
沈靜姝在一旁看得分明，掩唇輕笑，卻不點破。